他赶紧搁下碗筷,拉着夫人坐下,声音放得又软又诚恳:
“真不是咱不想请——咱巴不得立马备轿去接!可你想想,苏先生这个人……脑子好像真有点拧!”
“这不,老四前脚刚提‘接他出狱’,咱后脚就听见他屋里砸东西的声音,那架势,简直像要给老四跪下求饶!”
朱元璋皱紧眉头,叹口气:
“可人家怎么回的?当场翻脸,一句软话没有,连老四的脸面都不顾,把咱都震住了。”
“咱听得真真的——他是真恼了,不是演戏!”
“苏先生……是铁了心不想活!”
马皇后听完,轻轻摇头: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你惹的祸?”
“事先不查清底细,大比一挥,牵连九族,人家平白无故摊上这灭顶之灾,能没怨气?”
她神色一正,直视丈夫:
“重八,换作是你,日子好好的,突然被捆走问斩,心里能没火?”
“自古文人骨头最硬,苏先生这是拿命说话——那首诗,字字是血,你还看不出他的心意?”
朱元璋哑然,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接不上。
谁能料到,天子脚下,竟真冒出这么一位主儿!
“赖咱!”
“这事,板上钉钉赖咱!”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门,闷声道:
“事已至此,再翻旧账也没用。眼下要紧的是,把苏先生心里那团火,一点点浇熄。”
“否则就算咱亲自去捞人,他也不买账——性子比刘伯温还倔,你总不能让咱给他磕头吧?”
“妹子你快帮咱拿个主意,你心细,咱是个粗人,这事交给我,纯属赶鸭子上架!”
“哼!”
马皇后扭过脸去,避开他求助的眼神,利落地收拾起碗筷: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我一个妇道人家,插手不了你们男人的事。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我不知道。”
“正好给你记个教训——省得日后,动不动就乱杀人!”
马皇后起身便离开了。
朱家父子面面相觑,你瞅我、我瞪你,嘴角扯出几分窘迫的笑意。
“老大啊,等你用完膳,先别歇着,去把苏先生的……”
朱元璋话还没说完,朱标已抢步接上:
“儿臣明白,请父皇宽心。儿臣打算先拿弟弟们试一试,看看成效如何;若确有实效,再推而广之。”
朱元璋颔首赞许:
“嗯!妥当!咱也是这心思——先瞧瞧这群毛孩子怎么反应,朝里那些老油条,可比乳臭未干的小子难缠多了!”
朱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场不流血的革新,一次不动刀兵的变革——
谈何容易!
早前废除官绅免赋之权,早已触动天下士人的根本利益;
如今又动俸禄旧制,无异于直接与整个士林撕破脸皮,
彻底站到了对立面!
想到此处,朱标心头一紧:
“苏先生往后在朝中的处境,怕是愈发艰难了……”
“无妨,莫忧。你也别小看了人家,何况还有咱爷俩在后头撑着呢?”
听朱元璋这话,朱标才略略松了口气:
“父皇所言极是。”
“对了父皇,您前几日命儿臣查探辽东一带女真部族之事……”
朱元璋一愣,眉头微皱:
“哦?这才几天,细作就返程了?”
朱标缓缓摇头,神色略显踌躇:
“细作尚未回禀,但儿臣归府后翻检史册,特意查了女真部族的过往记载。”
“其中有一句评语,儿臣不知该不该如实禀报……”
朱元璋目光骤然一厉,杀气隐隐浮动:
“说!”
朱标深吸一口气,整衣肃立,躬身一礼:
“启禀父皇,史书计载,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曾如此评述女真一族——”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哼!”
朱元璋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满脸不屑。
“还真敢往脸上贴金——祖上那点微光,也能翻来覆去吹上几辈子?”
“咱炎黄子孙强盛数千年,也没见谁动不动就喊‘无敌’‘不败’,跟山野莽夫似的!”
“听着就倒胃口!”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重又坐回书案前,兴致勃勃地问:
“老大提这事,啥打算?”
“你是想收编他们,编成一支外族劲旅,为咱大明效死力?”
“主意不差,只是战力嘛……还得掂量掂量。”
“真那么神乎其神,当年怎会被蒙古铁骑打得溃不成军、抱头鼠窜?”
苏慕曾讲过外族军团的好处:白干活、不领饷、死了也不心疼,光是想想就痛快。
朱元璋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只是近来杂务缠身,抽不开手。
如今太子主动提起,他心里还暗自欢喜。
可朱标下一句话,却让他笑容瞬间凝固。
“启禀父皇,儿臣并非意在收编,而是……”
朱标双目如电,语气斩钉截铁:
“儿臣欲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朱元璋虎目圆睁,倒抽一口冷气,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连根拔起?
永绝后患!
这话竟是从太子口中吐出来的?!
向来宽厚仁和的太子,素来劝他少开杀戒、慎动刀兵;
眼下他刚想收刀入鞘,太子反倒一把夺过屠刀?!
朱元璋立刻挺直腰背,急招手示意朱标靠近些细说。
“父皇,儿臣研读史籍时,发现一条反复印证的规律,不容轻忽。”
朱标趋前一步,行礼如仪,脸上再无半分温煦笑意,唯余凛然:
“北宋年间,女真堪称中原王朝最忌惮的一支部族——灭北宋,仅用两年。”
“彼时契丹雄踞北方,战力亦属顶尖,可女真只消十一年,便将立国两百余年的辽朝碾为齑粉。”
“父皇,这般摧枯拉朽的战绩,在浩荡青史之中,实属凤毛麟角!”
朱元璋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分明,忽然开口:
“宋时他们确曾风光一时,可不过是昙花一现,如今连部落都快散尽了。”
“你是怕他们死灰复燃,将来威胁大明?”
朱标郑重点头,声调平稳:
“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辽东就在大明眼皮底下,至今尚未收复,实在令人悬心。”
“与其放任其悄然坐大,不如趁势铲除,防患于未然!”
朱元璋目光一凝,瞥见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锋芒,心头顿生欣慰:
“你能这么想,咱高兴!这才像一国储君该有的决断!”
他重重拍了拍朱标肩头,豪气顿生:
“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好!好得很!”
“这两日苏先生的课,你真没白听!”
见朱元璋神色轻松,朱标眉间却浮起忧虑,立即追问:
“父皇以为此事如何定夺?”
“老大啊,思虑长远是好事,可也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朱元璋摇头失笑:
“真不至于。小小一支女真部族,能掀得起多大风浪?”
“就算他们真能打,真如传言那般悍勇,可人呢?兵源在哪?”
“没人,拿什么打仗?咱大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他端坐如松,气势逼人:
“再者,咱已派密探深入查访,至今未归,总得等个回音再说,不必仓促行事。”
“倘若他们果有异动,到时再动手也不迟——区区一群边地部民,随便拨几千精锐过去,还不手到擒来?”
“哪至于让咱们太子,紧张成这样?”
大明的全部精力,都压在了漠北方向。
真要论养虎遗患,北元的危险反倒更迫在眉睫。
至于收复辽东、向外拓土,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犯不着劳师费力、大张旗鼓。
“父皇!”
朱标剑眉一拧,刚想开口争辩,脑中灵光一闪:
“父皇稍候,儿臣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步履如风,转身快步朝大本堂奔去。
朱元璋看得直发怔,满脸愕然,心里直嘀咕:
这孩子又犯什么急症?
咋咋呼呼的!
见太子身影远去,朱元璋无奈摇头,顺手拾起苏慕讲义,又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没过多久,朱标已疾步折返。
砰!
一摞厚书重重搁在案上,尘灰微扬。
朱元璋抬手捂额,又好气又好笑:
“老大,你这是唱哪一出?”
“还想给你爹开堂授课?”
朱标顾不上擦汗,手忙脚乱翻开书页,逐本指给父亲看:
“儿臣万不敢!”
“父皇请看——女真一族源远流长,早在秦汉之际便已见诸史册。”
朱元璋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懒洋洋扫了一眼:
“嗯,接着说。”
朱标又抽出几册,条分缕析道:
“女真各部名号屡变,可每隔两三百年,必有一轮勃兴:或与邻邦交锋,或与中原鏖兵。”
“总之,从未安分过!”
“隋唐时,他们还和高句丽打得难解难分——那会儿高句丽的军力,可是硬扛过隋朝百万雄师的!”
听到这儿,朱元璋眉头骤然一锁,脊背不自觉前倾,笑意全无。
“蒙古人虽将女真亡国,可父皇细瞧此处:蒙元如何辖制他们?”
“屠戮禁令、弓矢禁令、围猎禁令、金银禁令……种种严限,全是为压制!”
朱标霍然抬首,直视朱元璋惊疑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
“单看这密密麻麻的禁条,儿臣便嗅出了蒙元朝廷的惧意!”
“足见这些山野部族,绝非徒有虚名!”
“大明万不可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