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守了一辈子的清名风骨,在活生生的亲人面前,又算哪根葱?
“老大,你来给刘先生念念,苏先生留给老四的功课。”
朱元璋懒懒倚进椅背,眼神玩味地上下扫着刘伯温,哼笑一声:
“请刘先生,帮咱参详参详!”
刘伯温:“???”
待朱标逐条复述完毕,刘伯温面色骤然煞白,额角青筋一跳。
心下再无疑虑——苏慕所授,确是失传百年的屠龙真诀。
常言道: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首。
屠龙,亦同此理。
下手之处,必是那最柔韧、最致命、最不容触碰的命门。
当今圣上,最重血脉亲伦,故而立下宗藩厚养之制。
若欲斩此盘踞九霄的真龙,刀锋所向,必是圣上心头最深那道软肋。
反过来看,若想防患未然,也须从此处着手!
思路一旦厘清,刘伯温缓缓合目,眉峰微蹙,陷入沉思。
时间仿佛被拉长、冻住,连殿外更鼓声都悄然隐去。
一旁,朱元璋瞥见刘伯温如临大敌的模样,嫌弃地撇了撇嘴角,满腹牢骚憋在嗓子眼,硬是没吐出来。
只有当他真正闭眼凝神,才是真正在动脑子;平日那些脱口而出的应答,不过是装腔作势,图个自保罢了。
朱元璋心里亮堂得很,只是懒得戳穿。
当年陈友谅百万水师压境应天,刘伯温也是这般枯坐半日,随后奇谋突起,以少击众,不仅击溃敌军,更顺势反推,直捣江西腹地——陈氏根基就此瓦解,天下格局,由此落定。
可惜大明立国之后,刘伯温便日渐懈怠,朱元璋气得拍案,却拿他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
刘伯温猛然睁眼,一口浊气喷薄而出。
朱元璋顿时睡意全消,身子前倾,急问:
“如何?刘先生可有良策?”
刘伯温眼中忧色未散,缓缓道:
“回陛下,宗藩供养之弊,臣已窥得门径。但……”
话未说完,朱元璋已摆手打断:
“别但了!快说!说错不怪你!”
“毕竟——苏先生是天上星,刘先生是地上人,差一截,正常!”
刘伯温闻言,脸皮一抽,分明听出这是故意挤兑,偏又无法驳斥,只得咽下这口闷气。
“既然苏先生明言,削减皇子俸禄只是扬汤止沸,大明终难逃覆灭,那臣便顺着他的路子往下推。”
刘伯温语速渐稳,条理分明:
“症结不在当下,而在将来!”
“苏先生深知陛下性情,更明白宗藩供养之制,绝无废除可能。”
“以此二者为铁律,臣只寻得出一条活路。”
朱元璋听得入神,对刘伯温这份抽丝剥茧的本事,仍存三分敬意——仅凭蛛丝马迹,竟能推至如此地步。
今夜,真没白来!
“诸王子孙繁衍日盛,朝廷日后不堪重负,这才是苏先生真正忧虑的根子。”
刘伯温目光如刃,一字一顿:
“要断隐患,不如放权——赐诸王封地全税之权,岁入尽数归藩,由他们自行奉养后裔。”
“如此,朝廷卸下重担,皇子皇孙照样锦衣玉食。”
“封地若生乱,诸王自会设法整顿;若力不能及,再向朝廷求援。”
“届时,朝廷便从被动填窟窿,转为主动握闸门。”
“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听完刘伯温的应对之策,朱元璋与朱标齐齐敛声,脸上浮起一层阴云。
封地赋税尽归藩王之手——这哪是分封?分明是复辟汉代旧制!
“虚封”转眼成了“实土”,“食邑”悄然化作“国邑”。
重拾前朝旧章,岂非倒退百年?
苏慕先前可讲得透亮:谁敢开倒车,准被现实撞得粉身碎骨!
见父子俩眉宇紧锁,刘伯温抢步上前,语速沉稳却字字有力:
“陛下当年力排众议、决意分藩,所图者何?江山辽阔,须设屏藩——上拱社稷,下抚黎庶。”
“尤以西北胡尘未靖,故布列重镇,命诸王扼守边陲,专事抵御北元残部。”
“正因封地多在苦寒边塞,田瘠民稀,岁入虽归藩邸,实则微乎其微,既不动摇国本,亦不伤及户部根基。”
话音落地。
朱元璋心头一震,恍然如拨云见日。
细细推敲,竟真挑不出硬伤。
甚至……还暗藏几分转机?
倘若那些猴崽子真肯沉下心来经营,假以时日,荒芜边地或成沃野良畴——对当地百姓而言,这比年年发粮放赈实在太多!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朱标紧绷的额角上,略一扬下巴:
“老大,你怎么看?”
朱标轻轻摇头。道理听着周全,可心里总像卡着根细刺,说不清、道不明,只得垂眸应道:
“儿臣才识浅薄,不敢妄断,恳请父皇宽宥。”
朱元璋望着太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声一叹,不再逼问,只朝刘伯温抬手示意:
“刘先生老当益壮啊!”
“快去,先给咱倒碗茶润润嗓子,喉咙都冒烟了!”
刘伯温悬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落回胸腔。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领!”
“还得等苏先生点过头,才算定案呐!”
话音未落,已转身疾步而去。
朱元璋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朗声大笑:
“哈哈哈——”
“刘先生何必谦让?当年若没你神算破敌,咱早被陈友谅剁成肉馅儿了!”
“大明有你在,咱睡觉都踏实。如今李善长也告老归田,你这副担子,怕是推不掉了。”
“要是再添上苏先生一道辅弼,左膀右臂俱全,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刘伯温这一番点拨,让朱元璋顿时稳住阵脚——原来朝中尚有这般明白人。
纵使方案尚存些微疏漏,天下哪有十全十美之事?
就算苏慕另有高见,也不过是在此框架里修枝剪叶罢了。
底层脉络早已钉死,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纵使学了屠龙术,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真龙天子,哪能腾云驾雾、颠倒乾坤?
此刻朱元璋笃定得很:
今日带答案去诏狱上课,绝不会被当堂打脸!
妥妥的!
次日。
武英殿。
朱元璋刚散了早朝,连午膳都顾不上扒拉两口,便拉着太子匆匆回宫更衣,直奔诏狱听讲。
熬了半宿没合眼,就为亲眼瞧瞧——苏慕与刘基,到底谁更压得住阵!
正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熟悉而响亮的唱喏:
“叩见上位,圣躬万福!”
朱元璋闻声抬眼,看清来人,眉头倏地一拧。
胡惟庸?
他来凑什么热闹?
“进来。”
“谢上位恩典!”
胡惟庸迈步进殿,一眼瞥见换好便装的朱家父子。
他先向太子补行一礼,随即故作讶异地问:
“上位这是要出宫?”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语气淡得像口凉水:
“宫里闷得慌,快把人憋疯了,还是外头敞亮些。”
满朝皆知,皇帝是个铁打的劳模,常饿着肚子批折子。可近来却频频离宫——傻子都猜得出,八成又往诏狱钻去了。
胡惟庸心知肚明,嘴上却不点破,立刻堆起一脸敬仰:
“上位宵衣旰食,实乃苍生之幸!不过龙体贵重,还需多加珍摄啊……”
朱元璋听得烦了,眉峰一蹙:
“有屁快放,少绕弯子。”
胡惟庸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纸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此前上位交办之事,臣已办妥,请上位御览……”
话音未落,朱元璋眼中刚泛起一丝笑意。
原以为淮西那帮老狐狸还要磨蹭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递了答卷。
看来胡惟庸确有几分手腕,至少脑子够活。
可当他伸手接过奏疏,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笑意骤然冻结。
啪!
奏疏狠狠砸在地上!
“胡惟庸——这就是你替咱办的差?!”
朱元璋怒目圆睁,声如惊雷:
“好啊!动作倒快,联名状都拟好了?”
“怎么不顺手编本《反书》出来?”
“你们这是要掀桌子造反啊!”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殿内嗡嗡回荡,久久不散。
胡惟庸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赤胆忠心,绝无半分附和之心!”
“昨夜臣连夜丈量自家田产,依制完税,另捐白银千两,尽数充入国库!”
“求上位明察!”
稍顿片刻,他又急急补充:
“不止臣一人照办,韩国公亦率先响应,愿为百官表率!”
“谁知……底下反弹如此剧烈,竟一路闹到韩国公府门前!”
“上位,臣等已是左右为难,束手无策啊!”
三两句之间,撇得干干净净,叫朱元璋想拎个“出头鸟”杀鸡儆猴都没处下手。
闹事的勋贵铺天盖地,总不能一刀砍光。
人越多,他们越稳当。
更何况,不单是淮西一系,朝野上下文人士子竟也罕见地拧成一股绳,声势之盛,前所未有。
明摆着是在撂狠话:官绅免税天经地义,真要动刀,就先把满朝朱紫砍个干净!
想到这儿,朱元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牙关咬得发酸——这手笔,八成出自那人之手。
那套“附龙术”果然没白练,本事全用在跟皇权掰手腕上了!
眼见杀意如沸水翻腾、即将冲破理智堤坝,朱标疾步抢前,肩背一横,硬生生截住父皇去路。
“胡相,孤信你忠心耿耿,可眼下这事,怎么圆?”
“莫非,真要逼宫不成?”
“殿下息怒!臣等万不敢!”
胡惟庸扑通跪倒,额头紧贴金砖,声音都劈了叉:
“臣只效命上位一人,心无二志,魂无旁骛!”
“可有些话……臣实难启齿。”
朱标眸光一沉,如寒潭压冰:
“既难启齿,还要宰相何用?”
太子这句冷语砸下来,胡惟庸脊背一僵,汗珠顺着鬓角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