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发虚却字字清晰:
“启禀陛下,燕王殿下的方略,无一处可攻!”
“以拓土固根本,借强兵安社稷——此乃破局之钥,更是点睛之笔!”
“臣以为,可行!”
朱元璋听得眉舒目展,往龙椅上一靠,笑意温厚:
“天德,有你这话,咱心里就踏实了。”
“若论统军布阵、决胜千里,我大明,谁也越不过你去。”
“‘万里长城’四字,可不是白叫的!”
徐达耳根发热,讪讪拱手:
“陛下谬赞,臣惶恐难当!”
朱元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大明猛将如云,可真能独当一面、运筹全局的帅才,唯徐达一人耳。
要是常遇春还在……
一将横刀,一帅定策,开疆万里,何须忧惧?
“罢了罢了,公事暂且搁下,今儿咱哥俩,得好好说道说道家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激愤:
“你家闺女,眼下可好?全怪咱那混账儿子,硬生生把人逼到这份上!”
“等他出来那天,咱亲自押着他,跪着登门赔罪!”
“简直不像话!”
徐达眉心微蹙,心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不敢接招,只含笑打岔:
“谢陛下挂怀,妙云压根没往心里去,更谈不上受委屈。”
“说起来,臣斗胆,想替燕王殿下……”
话未出口,朱元璋抬手截断:
“天德,这事你甭掺和。咱非得把这头犟驴驯服不可,不然骨头轻!”
“让他在里头静心思过——思不好,就别想着出来了!”
徐达一怔,愈发摸不着头脑。
原以为陛下是借坡下驴,顺势放人,谁知竟是铁了心要压一压?
“老哥哥!”
他急切追问:
“听臣一句劝,真差不多了!关久了,殿下的身子骨扛不住啊!”
“那地方,不是养人的!”
朱元璋鼻腔里哼了一声,毫不在意:
“不妨事,猴崽子皮糙肉厚,就该尝点苦头!”
话锋忽又一转,他盯着徐达,语气缓了下来:
“不过——先前两家议定的婚事……还作数不?”
此言一出,徐达心头豁然一亮。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此前,他心里是抵触的。
魏国公府刚被朱棣上门退婚,若再巴巴地凑上去,倒显得女儿轻浮贪贵,自己也脸面扫地,臊得慌。
可如今,看了这本奏疏,他又迟疑了。
照这般势头长进下去,朱棣将来哪怕不成雄主,也必是一代柱石。女儿嫁过去,未必不是福分?
思量片刻,他斟字酌句:
“老哥哥,实话实说,这事……臣真不敢应承。毕竟,前头闹得不太体面。”
“得回去问问丫头,她心里咋盘算。”
朱元璋眉头拧紧,掩不住几分失落,叹道:
“唉,也是。”
“你家大闺女,咱跟你嫂子打小就稀罕——模样俊,心气灵,举止端庄,谈吐大方,通身一股子清贵气。”
“多好的姑娘,别人求都求不来,偏老四瞎了眼,净整些荒唐事!”
“等他出来,咱还得抽他!”
徐达:“……”
老哥俩又絮叨了些闲话。
待送走徐达,朱标恰巧跨进门来。
“父皇,听说徐叔方才来了?”
“嗯,今儿总算醒过神儿了,还不算彻底糊涂。”
见朱元璋神色松快,朱标也放松下来,唇角微扬:
“父皇,您说有没有可能——”
“不是徐叔醒过味儿,而是徐家妹子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推了他一把?”
朱元璋眼睛一瞪,咂咂嘴:
“嘿!你还别说,真有可能!”
“怪不得呢!先前咱们还琢磨不透,听你这么一说,倒全通了!”
“父皇英断如神!”
朱标抱拳躬身,话音未落,又压低了嗓子:
“徐叔叔都亲自登门了,刘先生反倒稳坐钓鱼台?”
朱元璋鼻孔一掀,满脸不屑:
“徐达是脑子缺根弦,刘伯温——是太会算计!”
“他摆明了在等咱低头去请!”
“这……”朱标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
“行了,先撂一边。”
朱元璋挥袖一扫,神色倏然沉肃:
“圣旨可递进中书省了?”
“胡惟庸,什么脸色?”
朱标忍俊不住,凑近半步,耳语般道:
“当场跪接,叩头谢恩。”
“就是……”
朱元璋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就是怎样?”
朱标嘴角一翘,眼尾带笑:
“笑得比哭还抽筋!”
朱元璋老脸一沉,手指直戳太子额头,气得直摇头:
“你这混账东西!”
夜已深。
应天府沉入墨色大幕,白日的市声、车马、吆喝,全被风卷走了。
可韩国公府却亮如白昼,人影幢幢,喧声鼎沸。
李善长、胡惟庸、傅友德、冯胜、耿炳文、朱亮祖、周德兴……一干淮西旧将,个个面色铁青,眉头拧成疙瘩。
厅堂里火药味浓得呛人,争执声一阵紧过一阵。
“拿咱们当骡子使唤?!”
“出力最多,担责最重,赏赐最薄,连祖上那几亩薄田,如今还得交税?!”
“比种地的老农缴得还狠!”
“这是要逼咱们咽气啊?连养老的地都刨干净,存心断后路?!”
朱亮祖唾沫横飞,嗓门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嚎什么嚎?喊破喉咙能改圣旨?”
“你那巴掌大的地皮,狗急跳墙似的叫唤啥?我家几十万亩膏腴之地,眼下还搁那儿发愁呢!”
“有胆量,你冲宫门吼去!别在这儿耍横!”
周德兴话音未落,朱亮祖腾地站起,眼珠赤红:
“你骂谁窝里横?!”
“再敢咧嘴,老子撕烂你的嘴!”
“就骂你!”
“本事没三两,脾气倒有千斤重!当这儿是你家祠堂?”
“你横个什么劲儿?横给谁看?!”
“来啊!今儿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横!”
“住手!”
眼看两人拳头攥紧、脚步前移,杀气扑面而来——
首座上的李善长猛然拍案而起,声如裂帛:
“你们想干什么?!”
“造反?!”
“朝廷还没动刀,自己先割起喉来了?!”
咚!
龙头棍重重砸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要打,滚出去打!要吵,滚出去吵!血溅我门槛,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往后若有闪失,莫怪老兄弟们情分断尽——各自珍重!”
“散!都给我走!”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连方才吼得最凶的两个,也悻悻缩回墙角,歪着脖子斜睨对方,嘴闭紧了,胸膛还在起伏。
毕竟,淮西这盘棋,真正的主心骨,还是李善长。
权柄虽卸,余威犹在,一句话,仍能镇得住场子。
见众人垂首噤声,李善长缓了口气,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天塌不了!慌什么?”
“大明姓朱没错,可朝廷——不是朱家的私宅!一道旨意,就想把规矩全翻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
“老夫懂你们——提着脑袋打江山,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抽筋扒皮的盘剥。”
“委屈?老夫比谁都憋屈!”
“可眼下还没到绝路,更没盖棺定论!”
“第一件大事:自家阵脚,不能乱!”
“若咱们先咬起来,浙东那帮人怕是要拍手称快,踩着咱们脊梁骨往上爬!”
“诸位,掂量掂量,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下来,火气退了七分,众人喘息渐匀,躁气也压下了些。
“那您倒是支个招啊!”
“您德高望重,是咱们的主心骨,您开口,弟兄们照办!”
“不能坐等抄家灭门啊!棺材本都被刮光了,这不是活活逼人上吊?”
“哪家没个几万、十几万亩良田?官绅一体纳赋?还要加征重税?这不是要命是什么!”
咚!
龙头棍又是一记重击,震得烛火猛跳。
李善长长叹一声,终于揭了底:
“事到如今,老夫也不掖着藏着了——”
“上位近来行事失常,根源不在朝堂,而在枕边!”
满座哗然!
一双双虎目圆睁,杀气陡然升腾,指节噼啪作响,像一串闷雷滚过厅堂。
不等众人追问,李善长朝胡惟庸微一颔首。
胡惟庸立刻起身,抢在话头前道:
“燕王下狱的事,各位想必早有耳闻。正是这一桩,让殿下与上位,遭了奸佞暗算!”
“从恩公罢相,到今日官绅一体纳赋,桩桩件件,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此人——苏慕!”
苏慕?
众人面面相觑,绞尽脑汁,硬是想不起应天府何时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扳倒权倾朝野的李善长,重创淮西勋贵,公然与整个士林为敌——
便是当年巅峰时的刘伯温,也没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苏慕?
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人忽然一怔,脱口而出:
“胡相的意思是……这苏慕,是浙东刘基那边的人?”
眼下牢里待斩的,只有一族——杨宪一门。而杨宪,正是刘伯温亲授弟子,曾屡次设局,让淮西一系吃尽苦头,折损无数。
眼下又蹦出个苏慕,明摆着也是浙东一脉的!
“没错!苏慕正是刘基的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