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可惧,可怕的是日日数着时辰等死!
人一旦被逼到绝境,骨头都能炸出火来——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这是把苏先生逼进死胡同,逼他亮底牌啊!
狠,真狠!
朱元璋目光如刀,直刺垂首而立的朱标,开口便没半分客气:
“老大,收起你那点鬼心思——别琢磨着给谁递信儿!”
“小聪明耍得挺溜?趁早掐灭念头,省得自个儿难堪!”
朱标肩膀一垮,讪笑着低头:“儿臣……真不敢。”
“嘴上说不敢,心里可未必。”朱元璋盯着他,语气沉了下来,“记牢了,最好连念头都别冒。”
他端起粗瓷碗,把碗底最后一口白粥拌咸菜刮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抹了抹嘴,拍拍手道:
“饱了。老大,你吃完了没?吃完了赶紧换衣裳,走人!”
“啊?”朱标愣在原地,脑子还转不过弯。
“啊什么啊!”朱元璋已蹲下身去系鞋带,边系边数落,“全是你娘拖的后腿!瞅瞅这都几更天了?”
“再磨蹭下去,苏先生的课门都摸不着!”
昨儿苏慕随口提的《国运论》,朱元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脑仁儿都快想热了。
“哎哟——差点岔了气!”
朱标猛地一拍额头,急声道:
“父皇!四弟那封信还没回呢!万一他脑子一热,真拽着苏先生闯诏狱……”
“他敢动一个指头?”朱元璋话音未落,脊背忽地一凉,本能扭头——正撞上马皇后冷如霜刃的目光。
“呃……那个……妹子,咱爷俩先撤了啊!你也别张罗了,歇着吧!”
话没说完,左脚鞋刚套上一半,人已拔腿开溜。
“娘,孩儿告退!”
朱标憋不住笑,匆匆拱手,拔腿就追——那架势,活像怕被落下似的,紧赶慢赶撵着仓皇奔逃的老父亲。
马皇后望着父子俩一前一后、踉跄而去的背影,轻轻摇头,低语似叹:
“但愿这位苏先生,真能闯过这一关……”
同一时刻。
应天府西角,韩国公府。
“恩公!您怎能咽下这口气?!”
胡惟庸捧着茶盏的手一顿,指尖发白,满脸惊愕。
“不咽,还能怎样?”
李善长反倒松了肩,神色淡得像一泓枯井水,“上位心意如铁,咱们不过是浮萍,哪轮得到我们指手画脚?”
“雷霆是恩,细雨也是恩;别把自己当主子,当清楚了,才活得长久。”
“照上位的意思,能全身而退、早早归田,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起身掩严门窗,返身踱至李善长案前,压低嗓音:“恩公,学生说的不是上位……是诏狱里那位!”
“杨宪倒了,刘伯温蔫了,浙东那摊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成局——偏叫一条臭鱼搅了满池清波!”
李善长斜睨一眼,突然抬手“啪”一声拍在案上:
“糊涂!”
“你想干什么?”
“我早警告过你——少碰火炭,当心烧了自己!”
胡惟庸眸底寒光一闪,声音却压得更低:“恩公,学生没别的念想,您的话,句句刻在心里。”
“可今日大殿之上,您当众受辱,学生听着那话,五脏六腑都在烧!”
“临来前,学生已摸清了诏狱守卫——全是咱们淮西老乡,只消稍作安排,神不知,鬼不觉……”
他挺直腰杆,字字掷地:
“这条命,本就是恩公给的;若真用得上,学生甘愿奉上!”
李善长久久未语,只缓缓拨开茶汤上浮着的碎叶,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中抬眼:
“惟庸啊……”
“学生在!恩公请讲!”
“有这份赤诚,为师足矣。当年挑中你,果然没看走眼。”
他搁下青瓷盏,身子向后一靠,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宽慰:
“你提的事,不必再想。我老了,路走到头了;你还年轻,前程不能毁在一时血气上。”
“可是恩公——”
“不必多言。”李善长抬手截住话头,目光投向窗外,“你看那些人,往日在我府门口排着队等传唤,比孝子守灵还勤快;如今我刚卸印,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不过告老还乡,又不是抄家灭族,至于吓成这样?”
“路远才知马劲,日子久了,人心才见真章。”
他收回视线,抬手重重拍了拍胡惟庸肩头,忽然一笑:
“可他们不知道——上位,悄悄托了我一件大事。”
略顿片刻,声音沉稳如钟:
“我打算荐你,接掌中书左丞相之位。”
“如何?”
胡惟庸浑身一震,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恩公……这……学生……实在担不起啊!”
李善长摆摆手,笑意笃定:“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行。上位眼里,早把你办事的利落劲儿,看得明明白白。”
“好好干,莫负我所望。”
“扑通!”
胡惟庸双膝触地,声音响亮得震得梁上尘灰微扬:
“学生叩谢恩公再造之恩!!”
李善长眼皮都没抬,只挥了挥手:“起来吧。往后怎么走,还用我手把手教?”
胡惟庸慌忙爬起,手足无措地点头,脑袋点得几乎要磕到地上。
“那……苏慕呢?”
“若他真进了朝堂,怕是要成心头大患!”
李善长鼻腔里轻嗤一声,满是不屑:
“心头大患?他还有明天吗?”
“你觉得,上位会留他多久?”
“让一个死囚披紫袍、坐朝堂?上位的脸面往哪儿搁?”
“倘若上位真肯豁出去,当着满朝文武自打耳光,硬要扶他上位——那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有什么理由拦着?”
胡惟庸拱手躬身,朗声应道:
“学生,受教了!”
李善长霍然起身,抖袖整衣,双手负于身后,仰首望向庭院深处——那里,一株老槐枝繁叶茂,正迎风而动。
“惟庸啊,你这是在等……”
“皇上自扇耳光?还是盼着苏慕人头落地?”
胡惟庸垂首敛目,静立如松,神色沉静无波,连眼睫都未颤一下,忽而朗声应道:
“学生——两个都想瞧!”
李善长愕然抬眼,怔了片刻,随即拊掌大笑,笑声爽利,满是激赏。
“苏慕不能死在咱们手上,可让他尝点苦头,倒也无妨。眼下刑期迫在眉睫,牢里那些死囚,个个焦躁得像被火燎了尾巴……”
“你,懂我的意思?”
胡惟庸眸光微闪,瞬间了然,颔首不语。
应天府,诏狱。
放风的梆子刚敲响。
朱棣便似被针扎了脚底板,团团乱转,坐立难安。
东张西望,逮住个巡狱的就凑上去问:“有人来找我吗?真没人来?!”
连素来缠着苏慕讨教的劲儿都丢了个干净,举止反常得扎眼。
绕了几圈,空手而归,他蔫头耷脑蹲到墙根,仰天叹气,一声比一声沉。
“喂,你抽什么风?上蹿下跳的,屁股底下冒烟了?”
苏慕皱眉退开半步,满脸嫌弃。
随手捡起块碎瓦片,在青砖墙上慢慢划拉,笔锋沉稳,一丝不苟。
朱棣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两下,终究没出声。
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昨夜递进宫的折子,至今杳无音信吧?
老爷子若看了生气,早该派人拎棍子来抽他;若嫌写得糙,骂也该骂到耳朵起茧了!
老爷子冷硬是出了名的,可大哥呢?
大哥素来心热,这事捅到他那儿,怎会一声不吭?
想破脑袋也没个准信,朱棣只能咬牙安慰自己:
兴许正忙着?大哥绝不会撒手不管!
“苏先生,您这刻的是啥?”
他挪过去,一头雾水。
“题诗,没见过?”
苏慕笔尖未停,侧脸平静,连眼皮都没掀。
“啊?!”朱棣眼珠子险些弹出来,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题诗他见过——老爷子偶尔也提笔诌两句,权当给武夫脸上贴金。
可谁敢在诏狱里题诗?
这儿是活人进、鬼魂出的地界,又不是秦淮河畔的画舫雅集,哪来的闲情逸致?
真是活久见!
“苏先生,您记不记得,自己还有几天活头?”
“五天。我日日掐指,错不了。”
听他云淡风轻一答,朱棣急得直薅头发,声音都劈了叉:
“只剩五天了啊!”
“您还有心思在这雕字刻句?!”
“真的一点都不慌?!”
苏慕耸耸肩,毫不在意:
“慌什么?慌有用?”
顿了顿,他忽然一笑,语气轻快得像在商量晚饭加菜:
“不过嘛……我倒挺盼着早些行刑。”
目光一转,直勾勾盯住朱棣,慢悠悠道:
“你爹有门路,上头说话算数。替我递个话,打点打点,看能不能排个快号?”
“早一刀晚一刀,都是挨,省点牢饭,也算积德。”
朱棣:“……”
他宁愿这是玩笑——可苏慕那副认认真真盘算砍头流程的模样,分明是铁了心!
“苏先生,您……真不怕?”
朱棣嗓子发紧,腿肚子直打软,几乎要跪下去哀求: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人一闭眼,万事皆休,连影子都留不下!”
苏慕面色如常,语气却陡然一沉:
“谁说我不怕?我最怕疼。”
话锋一转,他竟真掰着手指提醒:
“对了,差点忘了托付你——到时候多塞几贯钱,务必找个老把式。”
“刀卡在脖子缝里拔不出来,那滋味,啧……”
“新手手抖,刀偏一寸,血喷三尺,疼得钻心。”
朱棣后颈一凉,汗毛倒竖,再看苏慕时,眼神恍若撞见了穿白衣的判官。
“苏……苏先生,您别……这话说得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