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这是……抽哪门子风?
容不得细想,他已躬身出列,硬着头皮向前一步。
“启禀陛下,臣以为……居安思危固然是良策,可若一味忧天惧地,反倒坏了锐气。”
“眼下大明如旭日东升,朝野同心,上下协力。纵使百年之后真逢极寒之劫,以彼时国势之盛、仓廪之实、兵甲之利,何愁不能稳渡难关?断不至于重蹈前宋覆辙!”
徐达一口气说完,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僵,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等朱元璋雷霆震怒。
他要是真懂治国理政,当年就不会提着刀冲在最前头了——可圣旨点名,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捡几句顺耳话搪塞,指望蒙混过关。
谁知朱元璋竟一言未发,只是垂眸静听,面色沉静得像口深井,半点没因他这番空泛之辞而动怒。
“嗯,说得妥当。赏玉带一条!”
“???”
徐达当场愣住,脑子嗡嗡作响,连手心都冒了汗;连一旁默立的太子朱标,也微微蹙眉,一时摸不清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群臣见状,悬着的心齐齐落回肚里,有人甚至暗自懊恼:早知如此,方才该抢着上前应声才是!
……看来风浪不大,不必慌。
李善长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咚”一声落地。
不就是做了个噩梦,想听几句宽心话嘛?
简单!
这活儿他干了一辈子!
只见他整衣敛容,踏步出列,双手高拱,声音洪亮又谦恭:
“启奏上位,欲解极寒亡国之危局,微臣斗胆献上四策,虽浅陋,却字字出于肺腑!”
满朝文武俱是一怔,目光刷地全聚在他身上。
朱元璋眼底寒光一闪,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来了!
总算咬钩了!
“李先生但讲无妨。”
李善长朗声开讲:
“其一,广积仓粮,以备荒年……”
“其二,疏浚河渠,强固堤防……”
“其三……”
果然,他将上次哄得朱元璋点头称许的老调子,稍加润色、添些新词,又端端正正搬了出来。
一番慷慨陈词,直说得群情激昂。
淮西旧部纷纷击节赞叹,拍掌叫绝,争先恐后替自家老大哥撑场面。
反观浙东一派,则个个板着脸,抿紧嘴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待李善长话音刚落,满殿谀词便如潮水般涌来——
“李相四策,切中肯綮,无一废语!”
“天佑我朝,天佑圣上!”
“柱国之才,洞见万里,我等甘拜下风!”
……
砰!!!
朱元璋霍然起身,一脚踹翻御案,厚重的紫檀木桌轰然撞上丹陛,碎木横飞,纸页乱舞。
“一派胡言!”
“真当朕是蒙昧稚子,任尔等糊弄?!”
哗啦——
满堂喝彩声戛然而止,百官齐刷刷伏地叩首,脊背绷得笔直。
李善长瞳孔骤缩,浑身一颤,几乎不敢信眼前所见。
不对!
徐达方才开口,圣上可不是这般脸色!
“上位……”
朱元璋阔步而下,龙袍猎猎,停在李善长面前,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
“这就是你呕心沥血的治国方略?”
“句句发自肝胆,愿请圣上明察啊!”
李善长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声音已带了颤音。
“呵……肝胆?”
朱元璋冷笑一声,手臂猛然横扫,指尖直指那些方才叫得最响的淮西勋贵,厉声怒斥:
“你们的肝胆,就是揣摩朕的心思,专挑好听的说?就是捧臭脚、灌迷魂汤?!”
“你们眼里除了攀高枝、抢功名,可还看得见田里的饿殍、边关的冻骨?!”
一众淮西老臣面如土色,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内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朱元璋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莫非你们真以为,朕拿你们没法子?!”
“今日朕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们——”
“这天下,是朕与百姓共有的天下,不是与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士大夫共有的天下!”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后,山呼万岁之声轰然炸起:
“陛下圣明!”
朱元璋充耳不闻,只缓缓垂眸,盯住匍匐在地、额头贴地的李善长,声音低沉如铁:
“李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李善长头埋得更深,喉头滚动,脱口而出:
“日月昭昭,国无二主!”
“微臣心中,唯上位一人为太阳啊!”
“并非一味奉承……实因这千年未有之变局,确无现成破法!微臣不忍见上位寝食难安,才不得已出此权宜之计……”
“求上位息怒……”
见朱元璋动了真怒,李善长再不敢狡辩,干脆伏低做小,认错求饶,盼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他哪里知道,朱元璋等的就是这一句!
“太子!”
朱标疾步上前,躬身垂首:“父皇,儿臣在此。”
“你来说——给李先生听,也给满朝文武听清楚:这‘千年未有之变局’,究竟如何破?”
“今日朕把话撂这儿:大明不养吃闲饭的庸臣,不会干,趁早滚蛋!”
李善长眼神涣散,面如槁灰。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又是那个苏慕!
朱元璋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亲手布下这张网!
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饵!
成了咬钩即死的鱼!
想到此处,李善长牙关紧咬,后槽牙几乎崩裂——
苏!慕!
……
……
诏狱,阴湿牢房。
“阿嚏!”
“阿嚏!”
接连两个喷嚏,苏慕裹紧单薄囚衣,在霉味弥漫的草堆里翻了个身,揉着发痒的鼻尖,含混嘟囔:
“他娘的……”
“哪个缺德玩意儿,大清早就骂你爹?”
按苏慕当日所授,朱标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听着粗粝直白的对策,实则条分缕析、滴水不漏——外族兵源怎么募、流民怎么抚、粮秣怎么调、谣言怎么压……凡能想到的关节,无不周全备至。
百官听完,先是浑身一僵,继而额头沁汗,最后竟按捺不住地热血上涌。
尤其那些披甲腰刀的武将,个个脊背挺直,眼神发亮,手不自觉按上了刀柄,仿佛已听见战鼓擂响。
朱元璋扫了一圈,见众人这副没见过大阵仗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沉得能滴下墨来。
他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再发作。
只极轻地朝朱标眨了下左眼——朱标立刻会意,跨前半步,声如洪钟:
“陛下此策,非逞一时之勇,乃固本培元、利在千秋之策!”
“清清楚楚昭告天下:自此之后,攻守之势,乾坤倒转!”
“再无岁币输敌之辱,亦无屈膝称兄之耻!”
“陛下英断,天心所向,大明永昌!”
太子按着昨夜密拟的腹稿一字不漏道出,字字砸在人心上。
满殿霎时沸腾,群情激荡,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陛下圣明!”
“大明万世!”
“……”
连李善长还跪在金砖地上这事,大伙儿都忘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嘴角绷着一丝满意。
等喧声渐息,他干脆利落地甩袖:“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人已抬脚就走,从李善长身侧擦过,眼皮都没掀一下。
百官呆立原地,面面相觑,慌乱目光齐刷刷钉在太子脸上。
朱标嘴角抽了抽,满脸写着“生不如死”。
……爹只管气吞山河地亮剑,儿子却得蹲下来,一粒一粒捡他撒下的碎瓷片。
朱标忙完朝务回宫复命,日头已高悬中天。
“老大回来了?”
朱元璋一见儿子风尘仆仆踏进殿门,立马从龙椅上弹起来,招手催促:
“快进来!别整那些虚礼,耽误工夫!”
朱标刚喘匀一口气,老皇帝已急不可耐地追问:
“怎么样?”
“淮西那帮老骨头,服不服?”
朱标苦笑:“服了,真服了。父皇雷霆震怒,谁还敢奓毛?”
“嘿!你这小滑头,话里怎么一股子酸味儿?”
“儿臣不敢……”
“不敢?你还有啥不敢的?”
朱元璋虎目圆睁,语气斩钉截铁:
“治国如驭马,缰绳松紧得当才是正道。淮西勋贵为何敢蹬鼻子上脸?还不是咱笑脸给多了,惯出了毛病!”
“还有你这臭小子,咱对你是不是也太和颜悦色了?如今连爹都敢打趣了!”
朱标连忙转身沏茶,双手捧至胸前,恭恭敬敬递过去:
“父皇教诲得是,儿臣谨记。”
“这才像句人话……”
朱元璋接过茶盏,悠然啜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
“对了,李善长呢?”
“咱走后,他嚷没嚷冤?诉没诉苦?”
面对这一连串追问,朱标额角微跳,只得如实答:
“回父皇,您走后他一直跪着,散朝才被人架起来,腿都软了,几乎是拖着挪出宫门的。”
“一句怨言没有,一声委屈也没喊。”
啪!
朱元璋听得痛快,猛拍大腿:
“好!”
“就要这效果!”
“不狠狠敲一记警钟,他怕是真把‘大明’二字,当成了自家祠堂的牌匾!”
咳——咳——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老大啊,李先生毕竟年过花甲,你也不知招呼人扶一把?万一跪出个好歹来,可怎么收场?”
“你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
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