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密室。
朱元璋与朱标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惊得魂儿都快离了窍。
几十万人?从哪儿变出来的?
莫非苏慕真会撒豆成兵?
朱元璋缓缓摇头。
本想着借他几句奇谋,顺势敲打李善长那帮淮西旧臣。
没想到这小子反手甩来一记惊雷——北垡续命?听着豪气,可连人影都没凑齐,再好的方子也是空中楼阁。
说白了,就是画饼充饥!
“倒真是一对活宝。”
朱元璋脸色阴沉如铁,目光扫向朱标,语气冷得像霜:
“行了,你明儿再跑一趟,把老四拎出来。这事翻篇,不娶就不娶,让他老实些,这次咱网开一面。”
话音平淡,听不出波澜,却把朱标惊得汗毛倒竖,脱口而出:
“那……苏先生呢?”
话未落,朱元璋鹰目一凛,寒光乍现。
“咱给过他机会——一个死囚,咱已容他活到今日。”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朱标肩头,指节泛白,力道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明白咱的意思?”
朱标浑身一颤,血色尽褪。
……这是铁了心,不留活路了?!
“父皇!”
他猛地起身,一步抢到朱元璋身前,语无伦次:
“儿臣斗胆求情!念在苏先生悉心教导四弟、助其明理识势的份上,留他性命!”
“气候蚀国运、龙气北移之兆,皆由他首度勘破!”
“这份眼力,这份见识,足可入朝执印、佐理朝纲!”
“恳请父皇……再思、再断!”
朱元璋背手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
“老大,你要记清——大明从不缺看透症结的人,缺的是能把病根剜出来的人。”
“苏慕确有几分本事,但也仅此而已。还不值得咱,为他坏了规矩。”
“此事,不必再议。”
他越是风平浪静,朱标越是心头发紧。正绞尽脑汁寻话劝谏时——
隔壁忽地炸开一声惊雷:
“苏先生您别开玩笑!元末战乱刚歇,哪还有闲人?!”
“老弱妇孺倒是满街走,难不成让他们披甲上阵?!”
面对朱棣瞠目结舌的质问,苏慕晃了晃酒盏,神色从容如常:
“谁跟你开玩笑了?”
“你说得没错——战后十室九空,青壮不是种地,就是扛枪,再不然就奔荒地开荒去了,确实抽不出人。”
“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用咱们自己的人打仗?”
他嘴角微扬,笑意深不见底:
“蒙元那些达官贵胄、精锐健卒,不就是现成的刀?死一个不心疼,搁着不用,岂不是白白辜负老天爷赐的这份厚礼?”
话音落地,四下寂然。
不仅朱棣僵在当场,连朱元璋也顿住脚步,牛眼圆睁,喃喃自语:
“拿蒙元……充我大明兵马?!”
朱标眉头拧成疙瘩,脑子转不过弯,急声道:
“父皇,这……”
“闭嘴!”
朱元璋大步折返,靴底生风,一把推开‘扩音器’旁呆立的朱标,厉声喝道:
“坐好!记!别光盯着咱的脸瞧——咱脸上又没写着对策!”
朱标:“……”
太子爷心头苦涩,您前脚还说要砍人脑袋,后脚脸就比六月天还晴得快。
墙那边。
朱棣彻底失了分寸,直勾勾盯着苏慕,声音发紧:
“蒙元那些人,屠城劫掠、杀人如麻,跟咱们汉人是血债血偿的死仇,怎可能替我大明效命?!”
“格局小了。”
苏慕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记住,办大事时,别让私仇盖过公义。感情用事,伤的是自己,误的是江山。”
“呵……”
朱棣拖着长音,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苏慕瞥见他脑袋耷拉得快贴到胸口,忍不住莞尔:
“心里不服?行啊,这话可真不是我编的——是千百年来无数刀尖上滚过的将帅、血火里熬出来的史官,用命换来的教训。听不听,全在你自己。”
“任用异族为兵,几乎是所有鼎盛王朝的标配。汉唐两代,莫不如是。”
“尤其大唐,甭管是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巅峰时刻,还是藩镇割据、朝纲摇摇欲坠的末世光景,胡骑番将立下的战功、扛起的担子,谁也抹不去,更绕不开。”
话音未落,他又抬手一按,补了句:
“当然,安史之乱这口锅,确实也得算在外族将领头上——但这事儿太复杂,咱回头单掰开揉碎了讲。”
“接着往下。”
“大唐讲透了,该轮到大汉了。”
苏慕端起酒盏,浅浅啜了一口,喉头微动:
“大汉,是华夏第一个真正意义上铁板一块、四海归心的盛世王朝。四周胡部蛮夷,八成以上真心仰慕汉家风骨,甘愿俯首称臣——不止学礼制、习文字,连衣冠饮食、婚丧仪轨,都抢着照搬。”
“他们原先靠义务征发打仗,吃的是粗粝杂粮、穿的是皮毛破袄;可一看汉军营中顿顿粟米饭、日日有盐酱荤腥,眼珠子都直了。”
“想吃饱?那就得卖命。想入籍编户、脱掉‘胡’字烙印,变成堂堂正正的汉家儿郎?那更要拼死向前!所以汉军北击匈奴时,那些胡人部伍争着抢着当先锋、押粮道、运辎重,有的还主动献牛羊、供干粮、引水道!”
朱棣听得瞠目结舌,眨巴着眼,像被雷劈中似的僵在原地。
在他脑子里,早刻下一条铁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虏野性难驯,杀一个少一个祸害!
砍就完了!
见一个砍一个!
来十个灭一队!
可谁能想到……老祖宗们几百年前,就已经把这群“狼崽子”驯得服服帖帖,调得明明白白?!
前面有人豁出命去冲阵送死,后面有人抢着送粮送马送情报——这仗打得,简直跟捡钱一样顺!
朱棣喉结上下一滚,声音都发虚了:
“苏先生……您这怕不是拿我当蒙童哄吧?”
“真……真有这事?”
苏慕脸一沉,“啪”地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气笑了:
“废话!当我闲得拿史书逗你玩?”
“等你放出去,自己翻《汉书》《后汉书》,一页页查!”
朱棣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耳根通红,忙不迭讨饶:
“苏先生息怒!我真没读过几本正经书……”
“您大人海量,别跟我这糙胚一般见识——我就是块榆木疙瘩,不开窍!”
平日横眉竖眼、摔碗砸案的朱家老四,挨了这一记响亮的脑瓜崩,非但没炸毛,反倒愈发恭谨,腰杆都弯低了三分。
隔壁屋。
朱元璋听得直愣神,胸口一股邪火“腾”地窜上来,抄起茶盏往地上一掼:
“嘿!听听这小兔崽子!”
“咱亲手抽他,他梗着脖子翻白眼,一句软话没有,七窍生烟还嫌咱手轻!”
“换个外人来敲打,立马乖得像只刚断奶的猫!”
朱标忍俊不禁,笑着劝道:
“父皇,正因如此,才显出苏先生的分量——不是空架子,是实打实的硬本事。”
朱元璋涨红了脸,猛地扭过头,瞪圆双眼吼道:
“闭嘴!”
“该记的记你的,哪儿那么多屁话!”
另一头。
朱棣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到底,此刻的朱家老四,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少年郎。
他反感用外族兵,压根不是什么民族大义,纯粹是心疼银子——
花钱雇人?
不成!
大明百姓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凭什么掏钱养一群“番邦人”?
可一听苏慕讲起——
当年大汉麾下那些胡骑,争先恐后扛旗开路、背粮运箭、截敌退路,助汉家铁骑踏碎匈奴王庭……
他嘴角顿时翘到了耳根!
先前那一脸鄙夷、满心嫌弃,眨眼间烟消云散。
苏慕抬眼望他一眼,轻轻摇头,叹道:
“打仗,从来不是比谁砍的人多、流的血厚;而是看一场大战下来,能给百姓攒下多少粮、修出几条渠、换来几年太平。”
“以战养民,才是真将才。”
“至于你那套‘杀光了事’的念头?说白了,就是穷兵黩武——洪武爷要是真让你掌兵,怕是要连夜烧香拜佛求个安心。”
墙那边,朱元璋听得热血上头,差点拍案而起,恨不得替苏慕擂鼓喝彩:
骂得痛快!
句句扎心!
这混账东西不好好啃书,天天嚷嚷着提刀上马,真当沙场是演武场?
肚子里没半点墨水,上了阵,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不死在自己人刀下,也得饿死在断粮路上!
“是是是,苏先生,我都记死了……您高抬贵手,留点颜面给我留着……”
朱棣臊得满脸通红,一边赔笑,一边麻利起身,双手捧壶,给苏慕斟满一杯酒,赶紧岔开话头:
“对了,天下胡部何其多,苏先生为何偏偏挑中了蒙古人?”
“那帮败退草原的残兵败将,被咱们打得丢盔弃甲,连祖坟都差点刨了,再想收归己用……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苏慕接过酒杯,由着他双手奉上,只浅抿一口,笑意微漾:
“有话直说,不用兜圈子。”
“我知道你瞧不上蒙古人,觉得他们反复无常、信不过——说实话,我也膈应他们。”
“可眼下,最趁手、最容易拢住的,偏偏就是他们。放眼四方,再找不出第二支,比蒙古人更合大明胃口的外族力量。”
“啊?!”
朱棣瞳孔骤然一缩,目光里全是惊疑不定。
蒙古人?
最好拉拢?
您可别开玩笑了!
这话传出去,三岁娃娃听了都得撇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