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唐开阳工作室前,顾临川先被许砚舟叫回旧铺。
医院传来消息,蒋元情况趋于稳定,但仍需留院观察。初步症状更接近不明挥发物造成的急性刺激,具体来源要等正式检测。
旧铺里的第一轮快速筛查已经有了方向。
盒体最下方是形成时间较早的传统漆层。它的磨蚀、细裂和光泽变化相互对应。最外面却覆盖着一层无色材料,横跨原有磨损边界,形成时间明显更晚。
异常不只一层。
在旧漆与透明层之间,还夹着一处局部后补。开盒时逸出的刺激性物质主要与这处近期夹层有关。
快速筛查只能说明结构关系,不能替正式检验确定成分。许砚舟特意让现场人员把盒体、运输箱和台面擦拭物分开包装,避免箱内残留反过来污染漆层判断。
“你一直问包装是不是分开。”他说,“现在可以放心了?”
“暂时可以。”
“你说话总给自己留后路?”
“是给样品留后路。第一次结论错了,还能回到原始状态重新检查。”
许砚舟看了一眼封存箱:“人呢?”
“人也一样。没有证据以前,不该被一个解释盖死。”
“只能写近期,不能凭外观确定是谁做的。”顾临川说。
“我没让你替报告下结论。”许砚舟把一双新手套放到他面前,“带我们找修复记录。”
二楼档案柜仍保持原状。
顾绣云按年份装订记录,每册用灰布包角。她可以把午饭忘在灶上,却不会省掉一次材料测试。顾临川小时候曾把一块旧漆片当垃圾扔掉,被她罚站一下午,罚的理由不是浪费,而是“以后的人再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掉下来的”。
最近一册的目录上写着:鸦青盒,七十三页。
顾临川翻到七十二页。
下一页直接变成了七十四。
七十三页被人从装订线旁整齐割走了。
切口很稳。
没有徒手撕扯造成的长纤维,也没有犹豫后反复切割的锯齿。下端却偏出去半个指甲宽,说明工具在最后一段改变了角度。顾临川只记录这些外观,不去猜工具,也不把“熟练”写成某个人的特征。
目录上的委托人姓名被墨水洇开,只剩一个模糊的“蒋”字。状态栏写着“暂缓交付”,没有材料配比,没有修复步骤,也没有顾绣云惯常留下的风险提示。
不是外婆忘记写。
是最关键的一页被完整拿走了。
勘查人员对档案册原位拍照。完成必要处理后,顾临川才从低角度打侧光。被撕页长期夹在册中,落笔较重的笔画在后页留下了浅浅凹痕。
不是完整文字。
只有几段断开的横线、一个模糊字母和三个数字。
3、0、7。
顾临川的耳鸣毫无征兆地重了一瞬。
那串数字不再只存在于他的脑中。
“你认识这个编号?”许砚舟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停了?”
“我昨天听见的异常声音里,有人说过307。”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临川第一次把那七秒的部分内容说出口,却只说了能够被纸面独立印证的部分。
“还有什么?”
“拉链,打火机空转,机器运转声。最后一句是‘307不是仓库,是——’,后面被重物落地声盖住。”
“谁说的?”
“不知道。没有画面,没有姓名,也没有方向感。”
“为什么昨天不说?”
“因为录音没有,复查没有,医院也不能解释。它不能作为事实陈述。”
许砚舟盯着他:“现在就能了?”
“现在能确认的是,残页压痕里确实有307。声音仍然不能确认。”
许砚舟没有接受,也没有否定。他只让现场人员把压痕拍摄和数字增强交给独立人员完成,不采用顾临川的口头辨读结果。
材料柜随后被逐项核对。
每只容器都有日期、用途和余量。危险性较高的物品另锁在内格,没有异常空瓶,也没有任何现存材料能够直接解释漆盒上的近期夹层。
“有没有可能是你外婆自己撕的?”许砚舟问。
“有。写错、转档、保护客户隐私,或者她不想让内容留下。”
“也可能是她去世后,有人取走。”
“所以要查封铺期间的进入记录。”
许砚舟看向他:“你现在是协助核对,不是主持调查。”
“我知道。”
“你不像知道。”
楼下传来唐开阳的声音:“我没闯警戒线!我等他下楼总行吧?”
四十分钟后,顾临川在警方知情的情况下到了唐开阳工作室。
直播原始缓存和热门切片并排放在屏幕上。热门版本删掉了顾临川对近期覆盖层的提醒,也删掉了直播正式开始前的一秒钟。
唐开阳逐帧倒回。
镜头刚开启时,赵启年正拉着黑色运输箱跨过门槛。他的两只手都握在拉杆上。画面左下角却伸进来另一只戴黑手套的手,碰了碰箱盖后缘,随即收回。
摄像师的双手能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蒋元则站在镜头右侧。
现场至少还有第四个人。
“看腕口。”唐开阳说。
手套与袖子之间,垂着一小截灰蓝色棉绳。绳端穿着一颗旧黄铜珠,珠子侧面有一道斜向凹痕。
顾临川见过这种绳结。
百工旧铺楼梯背面的旧钥匙,都系着同样的灰蓝棉绳。
绳结不是市售成品。顾绣云把两股旧棉线反向捻合,再用铜珠压住绳头。她嫌塑料钥匙牌用几年就会脆裂,给能够进后院的人都换过这种挂绳。
相似结构可以仿制,铜珠也不是唯一。
但那个碰箱的人至少知道,怎样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有资格从后门进入百工旧铺的人。
五个钥匙签还剩四把。
标着“后门”的备用钥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