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把手里的铁牌放在传送门框架旁边。铁牌背面的刻字“失效日期：150年前”已经被他用石镐尖轻轻划了一道新的印记，痕迹很浅，但位置精确地刻在矿道层深坐标的末尾。
老铁匠站在冶炼层的铁砧旁边，手里那批低纯度青金石是他从采石场最边缘废料堆里分拣出来的。十几块矿石，纯度最高不超过百分之十二，多数嵌在杂质页岩里，敲开之后只有薄薄一层蓝色纹路，拿到市面上顶多换几块圆石。他把矿石一块一块码进粗布袋，袋口扎紧，掂了掂分量，不算多，但足够一个被穷追猛打的高中生拿去交差。
“铁帮采集站的人上次来的时候在废料堆旁边蹲了半柱香，专门看青金石的成色。这批料跟废料堆里的杂质矿成色一致，够他们在化验室烧两天的。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去。”
方舟从附魔层走上去，把那袋低纯度青金石接过来放在铁砧旁边。“今晚共振之前。你送到采集站侧门的废料接收口，不要进站，不要填单，直接把袋子放在待检区。铁帮的人以为我们在慌慌张张处理存货。”
老铁匠点了点头。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铁砧边缘磕了磕烟灰。他在矿坑干了大半辈子，比谁都清楚矿区外围的废料接收口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沈知意和李浩然在附魔层北侧的矿道支巷里埋最后一段红石线路。这一截线路不属于灌溉系统，也不属于了望塔信号网，是专门用来在铁帮全面进驻后维持地下各层之间信号传输的备用线。沈知意蹲在石壁旁边，把铜线接头处的涂层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云母片夹层方案已经被她淘汰了，新配方用的是安神草纤维加极少量的青金石粉末，衰减补偿效果比之前提高了近三成。李浩然在旁边收工具箱，把烙铁、焊锡、备用铜线依次放进铁皮箱子。他们俩从下午开始就没上来过，干粮和水都是老铁匠用绳子吊下去的。李浩然在底下喊了一声好，矿道顶上的石粉簌簌落下来，然后两个人从支巷口钻出来，满身矿尘。
沈知意摘掉手套，走到传送门框架前面，用铅笔在石砖地上画了一条标记线，对准底座边缘。“共振之前，先对一下今晚的同步数据。你精神力现在恢复到多少。”
方舟打开系统界面。“精神力二百二十。完整度还停在百分之八。龙族碎片吸收进度百分之二。末影珍珠已经接入一颗，共振强度十二分之一。”沈知意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值，翻回前面几页对照之前的记录。方舟的精神力恢复速率在上次透支后略有加快——陈绣的平安符确实在起作用，但百分之五的加成不能替代睡眠。“百分之五的精神力恢复加成不该拿来当熬夜资本。今晚共振结束之后你必须躺够四个小时，不要再去检查灌溉系统——我会替你巡视农田层。”她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那里是她根据克里奥笔记里的共振记录和方舟前几次精神力消耗数据推算出的安全阈值公式。按照这个公式，在满精神力状态下启动共振，消耗不会低于一百八十，但如果此时有共享者同步参与共振，消耗可以降到一百五十——共享者的精神力可以平摊传送门共振带来的负荷，越同步分摊比例越接近五五。
“所以今晚你要站在框架旁边。同步率上次突破百分之五十一之后，被动守护已经触发过一次，主动共振是下一步——共享者不只承担风险，还可以分担精神力消耗。把手放在框架边缘，共振启动之后不要松开，剩下的能量由传送门自己调配。”方舟说。
李浩然没有参与共振。他坐在附魔层角落里，腿上搁着工具箱，把最后一卷铜线表面仔细涂上第四版涂层。他这次没有往涂层里加青金石粉末，换了沈知意前几天从废弃灵矿带回来的末影珍珠碎片粉末——分量极少，是他自己在研钵里碾了三遍才调匀的。涂层配方又改了一版，上次实测时信号衰减已经压到了每十格损耗低于两成，导电率也比掺青金石粉末时更稳定。沈知意之前在笔记里推测过珍珠粉末的导电特性与普通矿物不同，但她手里的样本量太少没法做完整测试。现在方舟把整颗末影珍珠碎片借给他，他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验证——用铜线加珍珠粉末，信号衰减率比青金石粉末低了将近一半。
燎望塔上的信号灯在石壁角落里安静地亮着待机绿光，今晚由他值守。
老铁匠提着那袋低纯度青金石走到采集站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铁帮采集站的废料接收口值夜班的是一个老矿工，认识老铁匠几十年，看见他拎着布袋过来，什么都没问。老铁匠没进站，没填单，只是把布袋放在待检区，跟值班那人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方舟站在传送门框架前，把手掌按在底座边缘。黑曜石底座在黑暗中微微发烫，紫色纹路开始缓缓亮起来。克里奥留下的凹槽中，有一个被末影珍珠碎片嵌住，其余的依然空着——但底座本身已经感应到了精神力注入，脉冲纹开始从框架根部往十二个凹槽传导。
沈知意站在他对面，把手放在框架另一边。她没有戴手套，手指直接按在黑曜石表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同步率百分之五十一不是数字，是她跟这个人从考场坐标系到三层基地共同经历的全部事件的累积——是附魔台上那块裂开的青金石，是安神草茶的苦味，是她在他精神力昏迷时握紧他手腕的那份力。她在笔记本上已经推算了无数次共振的消耗公式，现在轮到她自己把精神力投进去。她闭上眼，把精神力注入框架边缘。传送门框架中央空洞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膜，从框架边缘往内渗透，很薄，像一层将要破壳而出的光。光膜裹着框架内外两侧的空气微微震颤，石砖地上的灰粒被震得簌簌跳动。方舟的精神力数字开始往下掉：二百二十、一百八十、一百四十、一百零五。下降速度在精神力跌过一百五之后明显减缓，沈知意的同步率在共振启动后开始发挥平摊作用。
光膜维持了六十七秒后熄灭。
系统弹出提示：“末影之眼接入：1。共振强度：十二分之一。龙族碎片吸收进度：百分之三。结构完整度上限：12%，沈知意共享者正式激活。当前共享者总数：1。完整度上限已突破至两人共同承受的新阈值，下次完整度上限提升需新共享者激活或龙族碎片解锁。”
方舟把沈知意的手指从框架上轻轻拿下来。她的指尖冰凉，精神力消耗的余韵让手腕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方舟松开手，从附魔台旁边拿起一只搪瓷杯递给她——老铁匠从冶炼层托人带下来的热水，搁在铁砧炉台余热区还温着。
“你先喝。”
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蒸腾的热气。
共振结束之后的矿道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方舟走到传送门框架旁边的石壁前，用燧石在石壁上刻了第四条横线。他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今晚的日期和共振强度，然后退后一步，看着石壁上并排的四条线——第一次共振、第一次附魔、第二次共振、今晚第四次共振。每一次共振都伴随着精神力的大幅消耗，但每一次共振之后完整度上限都在缓慢往外推。前几次他一个人扛，今晚沈知意的手也在框架上。两个人手边的精神力数值一起往下掉，但共振之后她手指冰凉，他却第一次觉得胸腔里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点。他现在知道共享者和自己各自承担多少消耗比例，下次共振之前的行动窗口也因此能精确到天。
而在远离青石镇的县城铁帮总堂，那个女人的茶杯还搁在桌上。
水面泛起一圈同心圆波纹。
铁梨花低头看着杯中水纹，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她抬起眼睛，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西南偏南，青石镇。上一次共振她感知到的是传送门激活的信号，这一次信号强度提升了将近一倍，而且共振波段不一样了——不再是单个精神力源的波动，是两个人的精神力在同步震颤。共享者。第七任种子持有者找到共享者了。她放下茶杯。
“三儿。带人去青石镇。我不需要青金石了。我要那个震动。”
方舟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然后走到附魔台旁边。沈知意的笔记本还摊开在实验台上，最新一页画着今晚共振的精神力消耗曲线，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共享者平摊比例和下一次共振的预计消耗。他把石镐靠在墙角，重新回到传送门框架旁边，沿着那四条刻线又看了一遍。末影之眼接入了一颗，框架不会再退回休眠期。下一次共振需要的末影珍珠数量更多，精神力消耗也更大，如果有更多共享者在场，共振代价还能继续往下摊。但那之前他需要让龙族碎片的吸收进度继续推进，需要把第二颗成型珍珠从深层矿道里挖出来，需要让沈知意推算的残页坐标比对表更新到最新状态。
末影珍珠的坐标在系统界面上安静地亮着。珍珠有三颗。第一颗已经在框架底座里，第二颗就在青石镇正下方等待挖掘，第三颗的信号衰减特征指向比幽谷盆地更远的方向。铁梨花的人会在天亮之前出发。但他脚下的三层基地、今晚激活的共享者精神力平摊比例、以及石壁上那四条刻线，都是铁梨花感知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