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聂银禾旁观先前刀脊一伙的恶行，心中唯有意料之内的愤怒。
那么，当狐族一行人的声音传来时，她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不、不……别……”
她不由喃喃出声，想嘶喊一句‘别进来’。
可刀脊已带着一脸算计，穿过她身体的虚影，窜去门旁窥探。
她这才猛然清醒。
自己不过是他人记忆的旁观者，更是一个无法改变过去的局外人！
随着大门打开，一只只狐兽化作人身，恭敬地步入大殿。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现在这支二十多人的狐族队伍里。
聂银禾喜极而泣。
她铺里的四名兽工和管事沙亮亮，竟都在其中！
可喜悦尚在胸膛起伏，她又为众狐接下来的命运狠狠揪起了心。
神思因情绪的强烈波动而不安紊乱。
现实里的聂银禾也跟着呼吸急促，半蹲的身体微微发颤。
南时禹紧贴着她。
那颤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瞬间令他绷紧的身体受惊般一抖。
他下意识想俯身，却生生压下冲动。
既怕干扰爱人的异能释放，又要戒备着那虎视眈眈的四人，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于是，他往聂银禾身前挪了挪，将她遮挡了半数。
左掌如扇骨微张。
反手轻轻抚上她后脑，用指腹极柔地摩挲，如同呵护一片海面上晃荡的月光。
羁绊的力量，恍若连接虚实。
意识海中的聂银禾渐渐平复下来，深呼吸几下，重新掌控了心绪。
真相继续在记忆中铺展。
“狐族的朋友，请在前殿找地方歇脚吧。”
江昂微微展臂相迎，话音没了初次的洪亮，面色也已多了三分晦暗。
聂银禾眉间蹙起忧色。
听刀脊等人议论，这里的海族约莫有上百人。
而那块浴池，显然容纳不了这么多人，水质更支撑不了过长时间。
要想水质好，起码得一周一换。
可这般大密度群泡的情形下，只会加速水质浑浊，极易滋生细菌。
届时，海族将染病身亡，根本等不到获救的一天！
她望着江昂离去的清瘦背影，心里酸涩得直冒泡。
南时禹那副倔强弹涂鱼般的傲娇模样，倏然在眼前晃荡。
她不禁也心疼挂念起来。
离开大海的这段时日，想必他也有诸多不适。
可他只字未提，更无半点表露，还夜夜去沦陷区卖力厮杀……
这人真的……唉！
哪怕他撒撒娇，嚷一声难受。
也不至于让她成了个不合格的妻子，而倍感自责。
这点，他可真该向雷承洲和狐狸兄弟学学，做条敞亮鱼！
注意力被情丝短暂扯去了别处，再落回时，狐族们已被刀脊三人堵在了角落。
“哥几个好多天没吃饱了，赶紧把吃食交出来！”
刀脊探出右手，勾动两根手指。
蛮横的语气和嚣张的态度，当即令狐狸们炸毛兽化，摆出一副应战之姿。
沙方方身为君临城的狐族统领，早已见惯世面，怎会在一个四阶小辈前失了淡定。
他目光直视刀棱与乔巴，朝这两个真正的实力派微微一笑：“做兽留一线，日后好相与。”
兽人大多不愿与狐族结仇，就算没有直接的生意往来，多少也指着他们的游商行便利。
毕竟兽世这么大，无论是何种族，谁还没点在深山野地的亲戚？
得罪了狐族，游商便不再前去，那可就糟糕了。
再说，狐族人脉遍布，愿为之出头的数不胜数。
是块荆棘毒板啊，踢不得！
刀棱与乔巴皆是八阶强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自然明白，一时沉默纠结起来。
可刀脊是个仗势欺人的蠢货，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
没有强大的家世做依仗，即便哥哥刀棱是个八阶强者，在高手如云的君临城，也不过是个屁声有点响的爪牙。
而他一个四阶弱兽，夹着尾巴做人，是应有的本分。
但在这间前殿，他体会到了凌驾于人、为非作歹的快感，便真当是自己的能耐。
于是，一个原本在外界的废物，摇身一变，成了地头蛇。
那压抑的恶，便如浓稠的蜜糖，甜得他连人骨都想嚼碎。
“这藏狐也就六阶吧，倒挺横哈。”
他直指沙方方的鼻尖：“快点拿来，非要老子抽不是？”
手臂抬起欲打，却被刀棱一把攥住手腕。
“干嘛呢哥，六阶的怕啥？”
他不解地望向刀棱，却只收到摇头阻止。
当即破口嚷嚷：“狐族富着呢，吃的肯定多！不能放过这些肥货！”
见恶霸兄弟僵持着，满脸不甘。
沙方方主动从空间灵石里取出一袋吃食，客气道：“祸事来得突然，吃食准备不及……我这边的人也不少，剩不下什么。”
他将吃食递到刀棱的另一只手里：“一点共难的心意，别嫌弃……”
说罢，轻拍几下对方手背，慢慢缩回了手。
至于刀脊，沙方方压根没看他一眼。
弯弯的狐狸眼紧盯着刀棱微晃思量的眼。
直到对方别开视线，拖着刀脊离开，他才身形一晃，呼出一口大气来。
有族人低声忿忿道：“那个四阶家伙真不是东西！换作平日，连见统领您的面都不够资格！”
沙方方忙抬手制止无用的宣泄，安抚族人坐下：“见机行事，和你们说了多少回哟？”
他用余光盯着走向大殿另一侧的刀脊三人，无奈一叹。
“见人说人话，见兽说兽话。虽说我们兽人，人兽各占一半。可你们瞧瞧那几个……”
下巴抬起，朝刀脊三人一扬：“眼下还是人吗？”
目光朝墙根某处的猴族几人暗暗一瞥：“这里啊，不是人的……藏了不少，你们可辨出了？”
狐兽们下意识东张西望。
他忙将手边沙亮亮的藏狐嘴子一掰：“别看了，你们还得练，太嫩！”
“趁现在太平，抓紧休息，留两人放哨。”
紧肃的指令落下，狐兽们纷纷团成毛球。
聂银禾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在旁观中实时分析，为狐族狠捏了把汗。
沙方方的临危不乱与机变，令她深感佩服。
或许放在人类世界，他算不得人精，但在兽世，绝对称得上狐精！
但愿他们能一直守着平安……活到最后吧。
在随后的几日里，陆续又来了两拨人。
人数不多，实力也不高，不出意外地成了刀脊一伙的打劫目标。
人鱼们渐渐不再出来。
只有江昂和另一名叫青玉的管事，交替着每日在中殿入口处远远观望，行威慑之举。
原本这两拨人，江昂是不打算放进来的。
是刀脊纠集了猴族等一群人，不停朝着中殿入口处说软话，还闹腾不止，才勉强唤出了江昂。
恶徒联盟一次次尝到打劫的甜头，不少弱兽因此相继饿死。
他们最终都成了刀棱火焰下的灰烬。
华美明亮的大殿渐渐弥漫起焦糊的骨灰气味，像死亡在每个人鼻尖掠过，寻找着新的收割目标。
当然，他们忍着没有对狐族下手，却不时投去贪婪的目光。
“哥，海族连海带汤都不送了，咱们得靠自己才能活！现在只有狐兽们那儿有吃的，真搞不懂你怕什么！”
刀脊凑近刀棱耳畔，舔着嘴唇，一脸埋怨。
“把他们都杀了，外面谁能知道？顾虑旁的没用，活下去才要紧！”
他阴恻恻的话语，如蛊惑人心的毒蛇，将刀棱也撩拨得直舔唇。
乔巴附和道：“脊子的话得劲，我双手双脚加尾巴，统统赞成！”
猴族两名七阶的也凑了过来：“啥好主意，也带兄弟一起呗。”
几日下来，恶蛆们早已臭味相投，彼此熟络。
刀棱思忖片刻，猛然将阴狠的目光对准狐兽们所在的角落。
残忍的指令即将脱口而出。
杀意翻涌如云！
聂银禾呼吸骤停，一口气堵在鼻腔中，化作热意直冲眼眶。
突然，大门炸响。
那叩声急促，撞击的力道里更透着一股非入不可的迫切。
“我是鹿族的……巫医孔旺！快、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