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在聂宅旁的街巷间一路疾走，七弯八绕，最终闪入一座废弃的宅院。
废宅屋宇倾颓，廊柱高低错落，恍若一根根刺向夜空的诘问。
墙脚蛛网半旧，丝上缀着细微的光尘。
远远望去，似悬着一架无弦的瑶琴，风过不鸣，却自有幽响。
蓦地，一阵劲风扫来，蛛网无声碎裂。
场中那微微佝偻的人影就地一滚，精准避过自半空砸落的土块。
斗篷扬起尘灰，尘埃如暗霜弥散。
霎时间，一条灰色响尾蛇拔地而起！
他高昂蛇首，信子朝着空中飞速吞吐。
浅淡的月光掠过他脊背上那道白色竖纹，宛如白练流淌，折射出冷凝的寒光。
尾部急速震颤，‘嘎啦、嘎啦’的声响刺破寂静。
一条粗长中透着冷秀的响尾蛇，荡开浮尘，彻底显现！
半空中传来刺耳鸟啸，如音刃划破夜幕。
一只游隼挟着万钧杀意，俯冲而下。
“阿悯！你不该活！不配活！”
土系异能自游隼爪中迸发，如炮弹般接连砸落。
砰砰闷响混着碎土的窸窣，在这片宽阔的废墟间沉沉奏响。
啪！啪！
蛇尾甩向半空，土块在抽击下应声崩裂，将那道白练染上浑浑浊色。
“呵，阿悯，你从前不是强得很么？如今这般孱弱，也是受了兽神的惩罚吧？”
游隼嘶哑的笑声里，压着几欲喷薄的兴奋。
他强自按捺。
唯恐一下子便将这寻觅多年、早已在梦中斩杀过无数次的仇人痛快了结。
他要慢慢来……
要让对方流尽最后一滴血，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即便如此，也难消那灭族之恨、害亲之痛！
“竟有脸改名叫余生……呵呵，你哪儿还有什么余生可活？！”
游隼发出一声厉啸，飞羽破风疾下。
利钩般的鸟爪猛然探出，朝着响尾蛇狠狠一抓，又奋力一扯。
响尾蛇身形长钝，躲避不及，尾部一块连鳞的皮肉被‘嘶啦’扯下。
几片灰色碎鳞迸溅开来，沾着血色高高扬入空中，宛如一块块破碎的记忆，映着月色零落飘散。
“呃……”
庞然蛇影骤缩。
余生化作人身，重重跌落在地。
他迅速撑起身，斜拖着一条伤腿，喘着粗气望向空中。
游隼爪中攥着那块皮肉，如炫耀战利品般盘旋一圈。
见余生望来，他得意地将之奋力一抛，像丢开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怎么？如今就这点本事？当年的狠毒手段呢？使出来啊！”
游隼鸟喙开合，冰冷的语句里压抑着颤抖。
尽管还想再多折磨这仇敌片刻，但那份雪恨的迫切，已煎熬多年，再也多等不了一刻！
身躯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浑身鸟羽炸起，怒意轰然爆发。
“啊！！！去死吧阿悯！我们部落当年就不该救你！不该！！！”
这一声怒吼，仿佛倾尽了一生的悲愤。
这一次俯冲，带着必杀的速度与决绝。
游隼在羽族中以速度着称，本就是一道快如闪电的飞刃。
何况，这还是一只七阶游隼，比本就暗疾缠身的余生还高出一阶。
若被击中，余生必死无疑！
地面上。
尚未落尽的尘埃已被高空袭来的劲风提前卷散，如活雾般滚过，将场间那道脆弱的身影彻底暴露。
嘎啦嘎啦……
嘶嘶~嘶嘶~~
音波异能缠绕着无形精神力，猝然释放，悍然迎向半空。
“呼！呃！”
游隼疾飞的身形猛然一晃，耳中被诡异的鸣响灌满。
脑域刺痛骤起，鸟眼霎时昏花，俯冲攻势随之偏斜。
落空坠地之际，他急转翻身，稳稳立在一截断柱上。
猛地晃了晃头，他重重吐息，竟张开鸟喙低笑起来。
“呵……阿悯，非要拖到这时候才出手？”
他歪着头斜睨向下。
余生似已耗尽气力，裹身的斗篷上，鼠毛正簌簌微颤。
伤腿血流如注，在地面洇开一滩暗红的血洼。
见他如此惨状，游隼畅快地拍打双翅，言辞刻薄：“还是这般装腔作势……不继续当好人了？”
翅羽拍打的哗响未歇，便听得场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影彻，你也还是老样子……像只幼崽，辨不清是非，从未长大。”
“你说什么？！”
影彻倏地收拢双翅，尖声质问：“我亲眼见你杀了首领的雄崽，毒死了整个部落！这还要怎么辨？！”
余生挪了挪伤腿，竭力站直身子，显出几分坦荡。
他遥遥望向柱顶的游隼，眼中盛满悲凉：“目光所及之处……或许也是真相背离的方向。”
那目光里的悲哀，真挚而滚烫，仿佛要将被愤怒撑满的心腔烫出回忆的窟窿。
一股悲伤趁势钻入，哽得影彻喉头发紧，愈觉愤懑：“少说废话！就你这条贱命，根本抵不了全族人的血！”
嘶哑的泣音混着唾沫迸出：“你若也有家人、族人……我定要全都杀尽！一个不留地抵命！”
不待那愤懑之语落尽，余生忽然拔高声音，厉声斥道：“影彻！你的仇人不该是我！而该是……布钦！”
“还敢胡扯！我让你胡扯！！”
一听余生竟污蔑自己的救命恩人布钦，影彻几欲振翅攻下。
“你果真是只易骗的幼崽！我若真想灭族，何必等到今日？何必用下毒这般迂回的法子？”
“部落一百多口人，就算全族齐上……你们谁能胜我？”
“我受部落救命之恩，吃百家饭长大，有什么理由屠尽你们？”
“部落里最值钱的宝物，还是我亲手寻回的！你给我个理由！”
“动动你那幼崽般的脑子罢！我若真想灭口，岂会容你一家喘息，等布钦来救？”
“布钦贵为大祭司，惯喜在繁华处耀目！他怎会那么巧，出现在离君临城一月路程的荒僻山坳？”
余生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诘问，将影彻的双翅冻在原地，忘了展开，也忘了飞起。
四野无声。
风止，光凝，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只剩余生风箱般的粗喘，以及唯有影彻自己听得见的、剧烈的心跳。
影彻瞪圆鸟眼，身子仍保持着前倾，脑中却反复回荡着余生喊出的每一句。
“你……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听不懂！”
他机械地嘶叫，似在逃避，又似难以置信的自问。
“你听不懂，我就……清清楚楚说给你听！”
余生咽下一颗兽晶，踉跄着向前几步。
他仰首，深吸几口带着血腥气的夜风。
将思绪沉入漆黑的记忆深处，沉入那个看似晴朗、却寒意刺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