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那边，下午给我打过电话，已经过会了。”张卫东沉声道。
“谢谢张叔叔。我上午在蒋局长的办公室汇报。蒋局长对我提点很多。”陈平安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不卑不亢。
“老蒋的日子也不好过。二十万对他来说，已经尽力了。”张卫东说着，从茶几底下拿出两份表格。一份空白，一份是已经填好的范本：“内容照着填。我这里再给你二十万。”
这话让陈平安微微愣神。他没想到张卫东能帮他考虑到这种地步。
有了蒋局长的提点，他本来计划今晚向张卫东提一下产业扶贫资金的事。还没考虑好怎么说，张卫东已经帮他准备好了。
陈平安心里很是感动。他不知道是，正是那天晚上他为张丹的奋不顾身，特别是晕倒后的惨状，才让张卫东下定决心不遗余力地来帮扶他。
也算是无心插柳吧。
他没有矫情地说感激的话，而是拿起两张表格仔细看完。
然后从包里掏出钢笔认真填写。
很快，两份表格一起交到了张卫东手里。
“这些数据你都记的这么清楚？”张卫东接过表格，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在石寨村待了一个月。村里的每一户，我都走访不少于三次，村里的每一片土地，我也基本都走遍了。石寨村的人口不多，”陈平安做出一副憨直的样子，随即又掷地有声地道，“我保证，每一个情况都是真实的，每一个数字都精确无误。”
“好好好。”张卫东由衷地赞叹，连说三个“好”字。
说完习惯性地把手伸向桌子。想了一秒又缩了回来。
陈平安轻笑，“张叔叔，偶尔抽一根，不碍事的。没那么严重。”
看着张卫东瞟向厨房，有点犹豫的眼神。陈平安拿起桌上的烟盒，“要不我陪您抽一根？”
说完给张卫东点燃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味很快飘进厨房，张丹走出来正要说话，看见陈平安手上也飘着一缕青丝，干脆闭上嘴，剜了张卫东一眼，走了回去。
张卫东笑眯眯地看着陈平安，“说说吧，后面你是怎么打算的？”
陈平安轻轻吸了一口，随即吐出，他还是没能适应这种辛辣。
“四十万资金，确实是少了点。亏本的生意，一般工程队，都不会干。”
“所以我打算，让郑刚来帮我。”
“郑刚？那晚过来的你们那个同学？”张卫东记得他。就冲他拿着甩棍，当着警察的面揍那三个小流氓的架势，这个小伙子，可以用。
“是的，”陈平安点点头，接着往下说，“他来帮我，也不够。我还准备发动下群众。让村里摊派劳力。郑刚补贴点费用。”
“市场上现在一个壮劳力的小工150块一天，大工300-500一天不等。”
“石崖村的青壮劳动力少，多数都在外务工。我打算小工给70，大工给200，这样也能给郑刚节约点成本，虽然不多。”
“修路需要开一部分山，开山的碎石和河床旁的沙，都可以拿来直接用。又能节约一部分材料费。”陈平安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这些会提前到县里主管部门备案。”
“剩下的差额，也就不多了。郑刚也亏不了多少。”
这些方案，并不是陈平安临时想出来的。
他早在来县城的第一天，就抽空查阅了大量相关法规和资料。做出了相应预案。
张卫东对陈平安的方案很满意，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少年老成。
他微微含笑，轻轻问着陈平安，“还有呢？你的计划应该不止这些吧？”
“还有，”陈平安犹豫半秒，抬起头，沉声说，“今天下午我回了趟龙岩乡，向周乡长做了部分汇报。他告诉我廖书记大后天回来。”
张卫东没有表情，显然他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
“我建议周乡长给县扶贫领导小组打报告。报告内容是：一、石崖村乡村道路项目由乡里牵头，单独立项。二、设立项目专项资金账户，申请扶贫领导小组和交通局同时全程监管。报告会在后天递交到县里。”
这一段话音落下，震的张卫东“腾”地站了起来。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两口，在沙发前来回踱步。
十五分钟，他整整思考了十五分钟。比第一次谈话时，陈平安考虑的时间还要久！
他回头看向陈平安，“这是你想出来的？”
陈平安点了点头。
震惊！震撼！这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菜鸟？
这布局，这手段，这远见，这棋风，堪称国手！
张卫东看向陈平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似乎看到了这个稚嫩的青年，在不远的将来，站在了更高的权利核心，更高，甚至再高......
他自忖自己布置不了这么精妙的棋局，特别是联想到女儿让他去检查身体，更是着重交待“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尽量在医院多住几天。特别重要。”
张卫东坐了下来，静静看向陈平安。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彻底没有了那种上位者的俯视。只有一种同段位的打量、来自长辈的关切，甚至还有一种英雄暮年的落寞。
张卫东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接着说。”
陈平安知道张卫东看穿了他所有的谋划，毕竟在这种官场老手面前，他还稚嫩了些。
可他哪里知道，张卫东的内心刚才经历了怎样的起伏。
“工程开工的第七天，专项资金账户会发生频繁小额转账。同时，纪委会接到对石寨村道路工程项目的匿名举报。”
陈平安抿了抿嘴唇，说了太多的话，嗓子有点干哑。
“丹丹，”张卫东朝女儿招手，“给平安泡杯茶。”
“我预测纪委会在一周内派工作组到龙岩乡进行审计核查。大概一周会有结果。”
“什么结果？”张卫东接过张丹手里的茶，递给陈平安。
“当然是无违规违纪啊。”陈平安有点诧异，他没想到张卫东会问出这样的话。废话，肯定是一切正常啊，不然第一个被干掉的，不得是他自己啊。
意识到自己语气问题的陈平安赶紧喝了口茶，掩饰了下尴尬的情绪。
看见张卫东毫不在意的神情，他接着说了下去。
“紧接着，县纪委会收到石寨村老支书的实名举报。纪委会迅速派工作组下来。”
“然后对全乡的资金进行彻底核查？”张卫东彻底想通了。
“对。所以您那个时间，最好在住院。”陈平安顿了顿，“如果您......方便的话......”
操！张卫东忍不住想对陈平安爆粗口，这小子，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
陈平安的意思，是让张卫东避嫌，但是又担心他屁股不干净，被别人钻了空子。毕竟，他对张卫东的了解还没那么深。
“你继续说，我很方便。”张卫东强压心头的怒火。
陈平安了然。
“龙岩乡扶贫资金被挪用的事情会很快查出来。而且我根据周乡长的语气推断，这件事可能牵扯的比较广。有些人，可能位置很特殊......”
陈平安很自然地看向张卫东。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后面的事情就看你的了。这件事情查实，搞不好你的顶头上司都要出问题，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廖培义了。
舞台给你搭好了，导火索帮你装上了，甚至炸药都帮你埋起来了。能不能炸飞这帮王八蛋，就看你这个副县长的能力了。都坐到副县长这个位置了，上面还能没几个靠山？
更好的位置就摆在那里，就看你坐不坐的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