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
掉漆的绿皮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侯亮平穿着黑色夹克,带头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满是油烟味和生蒜的辛辣味。
赵德汉正蹲在茶几旁边。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海碗,半碗炸酱面拌得乌黑。左手还捏着半头剥了皮的紫皮蒜。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嘴里还没嚼完,腮帮子鼓着,愣愣地看着闯进来的这群人。
“赵处长,胃口挺好啊。”侯亮平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最高检反贪总局。”
赵德汉咽下嘴里的面条。
他把海碗放在茶几上,在旧裤腿上蹭了蹭手。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一个处长,清水衙门。”
侯亮平没搭理他,冲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干警立刻散开,翻箱倒柜。
赵德汉也不拦着,重新端起碗,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
“查吧,随便查。我一个农民的儿子,除了这碗面,什么也没贪。”
他咬了一口蒜,辣得直吸溜气,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十分钟后。
干警们空着手走回来,冲侯亮平摇了摇头。
除了抽屉里的几百块买菜钱,存折上也就几万块死工资。
赵德汉放下碗,叹了口气。
“侯处长,查完了吧?我这人啊,就是死脑筋。别人送什么我都不敢要。这房子还是当年单位分的,漏雨我都自己糊。”
侯亮平拉过一张塑料圆凳,在茶几对面坐下。
他盯着赵德汉的眼睛,笑了。
“赵处长,农民的儿子,委屈你了。”
赵德汉连连摆手:“不委屈,为人民服务嘛。”
“那魏公村这老破小,确实住着憋屈。”侯亮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帝京苑那套大别墅,风景不错吧?里面那堵钱墙,半夜会不会塌下来压着你?”
赵德汉的手猛地一哆嗦。
半截蒜瓣掉在地上,滚到了侯亮平的皮鞋边。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张泡了水的白纸。
“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赵德汉的声音开始打飘,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侯亮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听不懂没关系。走吧,去你那别墅吃剩下的半碗面。”
赵德汉想站起来。
腿弯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茶几前。
他死死抠着桌角,指甲抠得发白,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半碗没消化的炸酱面顶到了嗓子眼。
侯亮平冷眼看着他。
大网,已经收紧了。
同一时间。
汉东省,京州市。
京州国际大酒店,顶楼的紫金包厢。
比起赵德汉那碗寒酸的炸酱面,这里摆着的是一米多长的澳洲大龙虾。
水晶吊灯把整个包厢照得金碧辉煌。
“来,丁市长,我敬您一杯!”
一个秃顶的开发商双手端着茅台酒杯,弯着腰,杯沿压得极低。
丁义珍坐在主位上。
他满面红光,油腻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一条LV的皮带紧紧勒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金色的卡扣在灯光下反光。
丁义珍没起身,只拿捏着那只高脚玻璃杯,意思着碰了一下。
“老王啊,你们这些企业家,思想要进步!”
他喝了一小口酒,咂了咂嘴。
“这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的头号工程!李达康书记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你们不要整天只想着赚钱,要讲政治!”
桌上一圈人赶紧点头如捣蒜。
“丁市长教训得对,我们全听市里指挥!”
丁义珍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塞进嘴里。
“大风厂那块地,你们几家赶紧把方案做出来。谁的方案漂亮,资金雄厚,我就向李书记推荐谁。”
秃顶开发商眼睛一亮,赶紧又倒满酒。
“多谢丁市长提携!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丁义珍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准备再讲两句。
突然,他右边西装口袋里传来一阵闷响。
“嗡——嗡——”
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工作手机,而是专门用来单线联系的一部老款翻盖机。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
“各位先吃着,我接个私人电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只一眼,他拿手机的右手就顿住了。
没在包厢里接,他快步走出大门,来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丁义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喂?”他压着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涩的男声,语速很快,只说了一句话。
丁义珍脑门上的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顺着他油腻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雪白的衬衫领口上。
“你……你确定?没弄错吧?”
他声音全哑了,手扶着楼梯的铁栏杆才勉强站稳。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丁义珍张着嘴,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喘了几下气,却觉得氧气根本进不到肺里。
出事了。
他把那部翻盖手机直接砸在水泥台阶上,踩得稀巴烂。
深吸了两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推开紫金包厢的厚重木门。
里面依然是筹光交错,笑语喧哗。
“丁市长,您可回来了,这杯还没喝完呢!”秃顶开发商迎上来。
丁义珍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脸上的肉都在微微抽搐。
“各位,我这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喝着,我去个洗手间,马上回啊。”
说完,他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转身出了包厢。
门一关上,丁义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一把扯松了领带。
连电梯都没等,直接撞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顺着楼梯往酒店的后门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