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临安。
天风楼最高一层。
宋皇赵佶指尖轻叩朱栏,凝视着榜上跃然而出的“燕狂徒”,眸中浮起一缕兴味。
他侧过头,问身旁的黄裳:“黄爱卿,那燕狂徒当年,真有传说中那般骇人?”
“所谓‘无极仙丹’,又究竟是何物?”
“竟引得满江湖疯抢不休。”
黄裳垂手而立,拱了拱身:“陛下。”
“燕狂徒那时,确是大宋江湖头一号人物。”
“至于‘无极仙丹’,原是【仙天宫】流出的十二枚丹药。”
“服下两颗,便能凭空添上六十年内力——就为这,当年多少高手拔刀相向,血染青石,尸横野渡。”
赵佶眉峰一扬,眸光倏然发亮。
“【仙天宫】?”
“这名字听着陌生,它在哪儿?”
黄裳目光微沉,似望进一段久远雾里。
他缓缓道:“陛下,【仙天宫】是九州江湖里最讳莫如深的一支势力。”
“它藏在哪座山、哪条河、哪片云后,至今没人说得清。”
赵佶身子前倾,追问道:“那十二颗丹,又是怎么流到江湖上来的?”
黄裳答:“当年,【仙天宫】宫主叶青骤然现身,袖中揣着十二颗‘无极仙丹’。”
“他当众放话:谁能胜他一招半式,丹药尽归其所有。”
“消息一出,各路豪雄争先叩门,踏破幽林小筑门槛。”
“可没一个活着走出三招。”
“有人刚抬掌,人已仰面倒地;有人剑未出鞘,喉间已见血线。”
“后来,叶青一夜之间杳无踪迹,只留下那十二颗丹药,静静搁在幽林小筑案头。”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江湖顿时翻了天。”
“这才有了武夷山巅,燕狂徒独战十六大门派,硬生生从尸堆里抢出仙丹的事。”
赵佶轻轻一叹:“原来如此曲折!”
“这位【仙天宫】宫主,果真不是凡俗之辈!”
黄裳望着远处浮云,声音低了几分:“是啊,那一年,江湖再无宁日。”
“但凡叫得上字号的高手,挨个败在他手下。”
“真真是,拳风过处,万籁俱寂。”
“可惜啊……这般人物,几十年来音信全无。”
“也不知,如今是坐看松雪,还是早已化作尘烟。”
此时,长街两侧人声鼎沸,如沸水翻腾。
“好个燕狂徒!”
“啧,真有他的!”
“可不是嘛!”
“快瞧!囚车里那老和尚睁眼了!”
“这秃驴,骨头倒硬!”
“命都快没了,还端得住?”
有人念叨燕狂徒的名字,有人盯着囚车里的慕容龙城。
只见那灰衣老僧慢慢掀开眼皮,目光扫过两旁攒动的人头。
又缓缓抬首,望向长街尽头——皇城天风楼上那一排静默的身影。
脸上没有悲,也没有怒,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他心里清楚:囚车碾过这条街的最后一块青砖时,便是慕容龙城此生终章。
“人生如雾亦如梦,缘生缘灭还自在……”
他双手合十,声如细流,随即一字字诵起《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起初声轻如絮。
转瞬便似钟鸣撞谷,愈响愈沉,愈沉愈广。
佛音如潮,四散奔涌。
一句一句,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竟将满街喧嚷,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多时,整条长街都静了下来。
百姓纷纷仰头,朝囚车望去。
天风楼上,所有视线也齐刷刷盯在那灰衣老僧身上。
……
“所以,真空之中没有形质,没有感受、思想、行动、意识;没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没有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没有眼界,直到没有意识界;没有无明,也没有无明的尽头;乃至没有老死,也没有老死的尽头;没有苦、集、灭、道四圣谛;没有智慧,也没有所得。”
“……”
“过去、现在、未来一切诸佛,皆依般若波罗蜜多而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慕容龙城并未高声嘶喊,只将一身沉厚绵长的内劲凝于声息,字字如钟,句句入地,让这《心经》真言,稳稳落进长街每一块青石、每一扇窗棂、每一双耳朵里。
街旁百姓初时怔然,继而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合起双掌,朝囚车中那披枷戴锁的身影深深垂首。
此刻,那车中人,已非刺杀大宋开国太祖皇帝的逆臣。
倒似端坐莲台、不染尘劳的真正禅者!
天风楼上,宋皇赵佶瞳孔微缩,手指骤然抬起,直指囚车:“国师,快止住他!”
“此人佛理精深,极擅摄心!”
“再任他念下去——”
“满城百姓,怕要当他活佛转世了!”
林灵素眸底早有冷光一闪。
纵使赵佶不开口,他也绝不会容这佛音继续弥漫。
刹那间,他舌绽春雷:
“天地自然,秽气消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通真,灵宝符命,遍告九天!”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中山神咒,元始玉文,诵之一遍,却病延年!”
“按行五岳,八海咸闻,魔王束手,侍卫我轩!”
“凶秽荡尽,道炁长存……”
林灵素声势由低转洪,愈来愈烈,如潮推浪涌,与佛音正面相撞。
不多时,那清越佛声,竟被一道浩荡道音层层压过!
长街霎时静了一瞬。
众人愕然侧耳——
天道往复,因果不爽。
哲理在耳,禅机在心,道韵在骨,佛响在空。
这一场无声较量,全在这两股声音之间赤裸铺开!
道音广博如海,渡人于无形;
佛音澄澈似月,摄心于无言。
邻近酒楼雅座之上,慕容博听着这两股苍茫之声,面色骤变。
“老祖功力,当真冠绝当世!”
“这林灵素竟能与老祖旗鼓相当!”
“实在了得!”
“九州之内,竟藏如此人物,令人肃然!”
“林灵素尚且如此——”
“那榜上天道奇人:武无敌、笑三笑、青云仙人,又该是何等境界!”
“幸而未曾轻动!”
“否则今日,尸骨早寒!”
包不同与风波恶默默颔首,齐声道:“正是。”
“老爷所言极是。”
“公子,老祖修为至此,若真欲脱身,何须我等营救?”
慕容复凝望着囚车中闭目诵经的慕容龙城,喉头微动,终是轻叹一声。
他声音发虚,像在问人,又像在问自己:“我慕容家百年祖训,誓复大燕……”
“可老祖为何弃此宏愿?”
“爹,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他望着囚车上那个一心赴死的老祖,忽然觉得脚下根基松动。
连慕容龙城这样的宗主都放下了,他还在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