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不群,却想统御群雄,执掌江湖!”
“那又如何!”
“掌门若无抱负,华山焉能立足于五岳之林!”
“我争这权柄,既为我自己,更为华山存续!”
“五岳会盟迫在眉睫,若我不能一举压服左冷禅!”
“不出三年,华山必被嵩山吞并殆尽!”
“我也想归隐林泉!”
“我也想两袖清风!”
“可我——做得到吗?”
“做不到!”
“若我学你风清扬,遇事便躲、避世装聋!”
“今日还有华山派吗?”
“早没了!早就烟消云散了!”
“我岳不群顶天立地,所求唯有一事——保华山香火不绝!”
“江湖是何处?”
“是血未干、骨未冷的修罗场!”
“你弱一分,便被人踩三分!”
“你们不在其位,怎知其重!”
“又岂能懂我身为掌门,日日如履薄冰的心境!”
“这掌门之位,若我不咬牙扛着,若我不硬撑起这片天,还能靠谁!”
“靠你风清扬?”
“靠令狐冲?”
“还是靠你们这群连剑都握不稳的晚辈?”
岳不群目光如电,扫过满堂华山弟子。
他从未如此酣畅淋漓。
多年积压的郁气,
多年不敢出口的实话,
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碎了。
堵在喉头的那团浊气,终于散了。
他眼神锐利如刀,无人敢迎视。
满堂弟子静默无声,无人敢应声。
亦无人能驳斥。
因他说的,句句是实!
没有岳不群,哪来今日华山?
没有岳不群,他们早被逐下山去,流落江湖,朝不保夕!
风清扬被这一席话钉在原地,哑然失声。
那个一贯端方守礼的岳不群不见了,眼前之人撕开伪饰,坦荡如枭獍,狠厉似孤狼。
风清扬只觉陌生,更觉凛然。
岳不群忽又大笑,笑声刺耳,直刺风清扬耳膜:“风清扬,你若还认自己是华山弟子,就跪下叫一声‘掌门’!”
“日后我命你往东,你不得向西!”
“若你不认这身份——请即刻下山,莫再踏我华山半步!”
“莫占着名分,却不担半分责任!”
“华山,不养坐吃山空的老朽!”
风清扬手指岳不群,声音嘶哑:“岳不群,你疯了!”
“你已彻彻底底,疯了!”
“天欲亡之,必先乱其心!”
“岳不群,你这般执迷不悟,华山派早晚被你拖进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岳不群脸色一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风清扬,这套危言耸听的腔调,少在我面前摆弄!”
“你不配开口!”
“半点都不配!”
“立刻下山,莫再踏足华山一步!”
“我以华山派掌门之名昭告:自今日起,风清扬——不再是华山门下!”
风清扬听罢,反倒仰天而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好!好得很!”
“岳不群!”
“你既执意往绝路上走!”
“我也不拦你!”
“可我风清扬是不是华山的人,轮不到你点头,也轮不到你摇头!”
“便是你师父尚在人世,也没这个脸面将我扫地出门!”
“你好生掂量着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目光落在扶着自己的令狐冲身上,语气低沉却清晰:“冲儿,岳不群已失心疯了!”
“随我走。”
“再留下去,不过是陪着他一道断根灭种!”
令狐冲面色一滞,喉头微动。
他先望向岳不群,又缓缓转向风清扬。
一边是从小把他抱上膝头、教他识字练剑、视如己出的授业恩师。
一边是枯坐思过崖十年,只因几句话便倾囊相授、助他剑术脱胎换骨的华山宿老。
手心手背,皆是血肉。
这时,岳不群忽然厉喝一声:“冲儿!”
“你若跟这老朽走了!”
“从此便是华山弃徒!”
“我岳不群,就当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这些年养你一场,不过喂了一条翻脸不认人的狼!”
那几句话如重锤砸在令狐冲胸口,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师父!”
“徒儿不走!”
“活是华山的人,死是华山的魂!”
岳不群闻言,朗声大笑:“好!”
“从今往后,你仍是华山首席弟子!”
“将来掌印之人,非你莫属!”
“风清扬——滚!”
风清扬只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如看一具将朽的尸身。
在他眼里,岳不群早已是个死人。
若非念及此人早年确为华山浴血拼杀、折损过筋骨;
若非不愿见五十年前剑气二宗血染后山的惨事重演;
就凭他今日狂悖失矩、口出恶言,风清扬的剑早在三息之内便已穿喉而过!
罢了。
疯得这样彻底的人,迟早自会把自己钉上棺盖。
他最后看了令狐冲一眼,轻轻一叹,拂袖而去,再未回头。
岳不群目送他背影消失于云海尽头,竟似打了场胜仗,面泛红光,神采飞扬。
宁中则立在一旁,眉心紧蹙:“师哥……你还好吗?”
岳不群负手而立,声音洪亮:“好!好极了!”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痛快过!”
……
大宋,嵩山,嵩山派总堂。
左冷禅盯着新列榜上的名字——华山风清扬。
瞳孔骤然一缩:“什么?!”
“当年一人一剑压得整个江湖喘不过气的风清扬……还活着?”
“这绝不可能!”
……
“师兄,风清扬昔年可是华山第一高手!”
“如今登临天道奇人榜,更把独孤九剑传给了令狐冲。”
“此人,怕是要成我们一统五岳最硬的一块骨头!”
陆柏双手笼在袖中,神色凝重,朝左冷禅低声道。
左冷禅眉头锁紧,片刻后却缓缓摇头:“他隐遁数十年不问世事,足见对华山旧务,早已心灰意冷。”
“眼下真正难缠的,是岳不群。”
“谁能料到,‘君子剑’竟会学那东方不败,挥刀断根!”
“这等事,不是寻常人敢想、更不敢做的!”
“岳不群——图的是整座江湖!”
“纵然天道已将他掀了个底朝天,可依岳不群那股子拧劲儿,绝不会就此收手!”
“你且等着——五岳会盟那日,他定会踏着风霜,一步不落地站在嵩山脚下!”
陆柏略一沉吟,轻轻点头:“还是掌门师兄看得透,岳不群这人,面上温良恭俭,骨子里偏是根烧不断的硬柴。”
……
大明,京城。
临街那间老茶舍,木门半敞,竹帘低垂。
叶青云端起粗瓷碗,啜了口茶。
初尝微涩,舌根稍后泛起一丝甘润,余味悄然绕在齿间。
邻座几人正压着嗓子议论刚登榜的风清扬。
这名字,在江湖里早已蒙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