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微凛,似有寒星掠过。
朱厚照……撑不住了?
那……救他一命,如何?
此时,叶九凑近师父耳畔,压低声音:“师父,师父。”
“您不是总说,御膳房的八宝鸭酥得掉渣、龙井虾仁清鲜透骨么?”
他眼巴巴望着叶青云,喉结轻轻一动。
叶青云斜睨他一眼,冷哼道:“为师答应你的事,哪一桩食言过?”
叶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边厢,众人仍在唏嘘傅红雪命途多舛。
叶青云听着,忽觉心头一沉——
多年前雪夜古道上那个孤影,又浮上眼前。
傅红雪。
单是这个名字,就裹着风霜与血气。
他唤红雪,并非因性情炽烈,而是降生那日,亲族惨死,鲜血泼洒雪原,赤浪翻涌,染尽千里素缟。
江湖故事如沙,俯拾皆是;
真正叫人脊背发凉、喉头哽咽的,却屈指可数。
傅红雪,算一个。
……
大汉,边城。
天地莽莽,horizon不见尽头。草野丰茂,战马膘肥,人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朔风卷地,枯草如刃,刮出远古般的荒寂。
旷野尽头,一人踽踽而行。
肤色苍白如新剖玉石,日光镀在他脸上,竟似透出青灰底色。
轮廓峻峭,眉骨高耸,像用祁连山巅冻了千年的冰凌雕就。
那张脸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黑得彻底。
他右手紧攥一柄黑鞘长刀,刀未出鞘,已有寒气沁出三尺。
他忽然驻足,仰首望天。
目光穿过流云,落在穹顶那轮缓缓旋转的天道奇人榜上。
榜单熠熠生辉,他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仿佛生来便是无心之物,不悲不喜,不惊不扰。
可他还活着。
血仍是热的。
就在此时,
榜上赫然浮现二字——傅红雪。
是他。
确确实实,是他。
传说他落地那日,雪崩血涌,白地尽赤。
他在这片荒原已游荡多年。
无人识其名,亦无人问其踪。
火,究竟为何?
他从不曾想明白。
早年只知一件事:杀人。
为血仇而活。
后来才知,那仇,原与他无关。
于是,刀还在手,路还在脚下,
可前方,再无一盏灯。
他是花白凤一手养大的孩子,腿脚不便,还总犯羊癫疯。打从能迈步起,他就被逼着练刀;光是拔刀这一式,每日就得重复四个时辰,雷打不动。
童年里,不是蹲在闷得透不过气的小树林里挥刀,就是蜷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窗缝都用黑布糊死,四壁全涂成墨色,只为了磨一双能在暗处辨物的眼睛。
十九岁那年,他背起刀,离开花白凤,独自去了边城,只为找马空群——那个他认定的杀父仇人。
公孙断,边城头号刀客,一刀毙命。
丁灵甲,名门之后,右臂齐肩而断。
没人躲得开他那一刀,连刀风都没人看清。
再往后……
他遇见太多人,经历太多事。
能在他的刀下喘口气的,几乎一个没有。
大漠荒凉,风卷黄沙。
原野辽阔,一眼望不到边。
这世上,怕是再难找出比他更命苦的人了。
他仰头望着天穹中悬浮的“天道奇人榜”。
声音低得像自语:“老天……你倒说说,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话音刚落,一本经书凭空浮现在他眼前。
封皮上,四个字铁画银钩——
“孤寂刀典!”
“孤寂一刀……万物无声……”
傅红雪盯着榜上关于此典的寥寥数语。
眸底忽地一亮。
“老天,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刀……”
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刀。
一柄饮过无数热血、刃口早已沁出暗红的老刀。
“好。”
“从此刻起,我即刀中之魔。”
……
大汉皇朝。
长安。
皇宫深处。
江玉燕静坐于金銮殿正中的龙椅之上。
目光扫过满殿金瓦朱柱,俯视着脚下这片权柄所及之地。
右手支颐,身子微斜,倚在冰冷的蟠龙宝座上。
眼底未熄,尚存一线光。
她眯起眼,望见殿外高天之上,“天道奇人榜”静静悬垂。
又似听见宫墙内外,长安城里此起彼伏的兵戈声与惨嚎。
刘宏死了。
那个昏聩无道的皇帝,就倒在她脚边,血还没冷透。
此刻,她是大汉真正的主人。
凡有不臣之心者,皆将被她踏碎脊骨,碾入尘泥!
这时,大太监刘喜疾步跨进殿门,双膝一沉,深深叩首:“娘娘,宫内逆党,已尽数诛绝。”
“宫外——李尚书府、丁府、王府,三处均已围定。”
“只等娘娘旨意。”
江玉燕眼尾一挑,寒光迸射:“杀。”
“一个不留。”
“那三个老东西的宅子,鸡犬不得活。”
刘喜垂首应声:“老奴领命!”
转身退下,步履无声,恭敬至极。
江玉燕神色未动。
目光却越过高墙、越过街市、越过尸横遍野的朱雀大街,直投向天穹。
落在“天道奇人榜”那一排排名字之上。
天道显象,万界共瞻。
它可曾照见今日长安,满城腥风、遍地残骸?
……
大隋,宜州。
山坳深处,一座茅屋孤零零立着。
屋前,一个面容清俊、肤色如玉的年轻男子正劈柴。
柴垛齐整,长短分毫不差,斧痕利落,竟透出几分韵致。
他一边劈,一边抬眼望天——望那高悬于苍穹之上的“天道奇人榜”。
忽然,斧势一顿。
他看见了一个名字。
“傅红雪。”
瞳孔微缩,精芒乍现。
魔门之中,论刀法造诣,能与他真正交手的,唯傅红雪一人而已。
两人早年齐名,又一同归隐多年,江湖上早已没了他们的消息。
如今,傅红雪登临“天道奇人榜”。
而他,早已稳居“天道无双榜”前列。
他叫丁鹏。
人称——魔刀丁鹏。
“傅红雪……”他低声一笑,“但愿还能再碰上你。”
话音未落,脸上已掠过一道锐不可当的神采。
这时,茅屋门帘一掀,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缓步而出。
丁鹏一见那妇人,眉梢立刻舒展开来,脱口道:“青青,你又出来了。”
“不是说好不许乱走动的?”
她笑着摆摆手:“躺久了骨头都发软,哪能整日困在榻上。”
“喏,润润嗓子。”
丁鹏接过水碗,唇角微扬。
心里却轻轻一沉。
这安稳日子,不知还能撑几时。
……
大元,京城,皇宫深处。
忽必烈眸光一震,失声道:“师尊,傅红雪——他还活着?”
“当年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庞斑负手而立,声音沉缓:“魔门用刀者如云。”
“可真把刀使活了、走出自家路数的,唯二人而已。”
“一是魔刀丁鹏,另一便是傅红雪。”
“陛下若得良机,不妨将此人纳入大元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