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
这里车马不绝,宾客盈门。
当年那位义薄云天的连公子,名字一出,江湖都要静三分。
可自从连城璧被萧十一郎打得筋断骨裂、内力全失,再不能提剑之后,山庄便日渐冷清,门庭萧索,雀鸟都懒得落枝。
此刻,后院偏僻小院里,一名白发男子静坐轮椅,仰头望着天上那幅缓缓流转的天道奇人榜。
看一个个人名亮起,又黯去。
他脸上没有波澜,只有空。
静得像口枯井。
对他而言,余生不过是等死的时辰。
他曾拥有一切——名声、家世、武功、妻子。
如今,只剩一副还能喘气的躯壳。
他是连城璧。
少年登台,迎娶娇妻,自认不输天下英杰。
可最后绊倒他的,不是刀,不是毒,是他自己不肯松手的念头。
这些年,他日日问自己:
为了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女人,
为了一个转身就投向仇敌怀抱的女人,
把自己烧成灰,值不值?
这问题,至今没答上来。
他的傲气,在萧十一郎那一掌劈碎他脊骨时,就碎成了渣。
他输了。
输给萧十一郎,也输给自己的心魔。
说到底,还是不够强。
倘若当年他手中哪怕只是一把寻常铁剑,
只要够快、够狠、够硬,
萧十一郎哪还能近得了他的身?
倘若他早有青云仙人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又怎会沦落到坐在这儿,听人嚼舌根?
只是——
曾站在云端的人,
摔下来时,才真正尝到尘土呛喉的滋味。
痛吗?
痛。
可疼久了,也就木了。
木了,便淡了。
淡了,便连痛都懒得记了。
他如今,就像一具埋进土里、尚未僵冷的尸首。
只是胸口还起伏着,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就在此刻。
他眼底倏地一跳,掠过一道锐光。
那张沉寂如死水的脸,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活气。
因为,
他在天道奇人榜第二十三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再读那几行字,
仿佛有风拂过旧年衣角,
仿佛又听见当年满山喝彩,
仿佛……他真真切切,站在过云端。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恍惚间,竟像隔了半生那么久。
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
说短,却不过弹指一瞬。
他忽然发觉,心底早已没有了对沈璧君的怨。
也没有了念。
那点孤高,也早被风吹散了。
从前种种,如潮退去,只剩一片寂静。
就在此时,一枚丹药凭空悬于眼前。
通体泛着微弱的金芒。
连城璧瞳孔一颤,眸底倏然亮起一点光——
那是久违的、活过来的光。
“往生……”
“昨日已逝,万般皆可重来……”
他微微启唇。
丹药轻飘而入,触舌即融。
须臾之间,一股热意自丹田炸开,如春雷滚过冻土。
断裂多年的骨骼,在血肉深处悄然接续、延展。
剧痛骤然袭来——尖锐、撕裂、直钻骨髓。
连城璧额角青筋暴起,下颌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一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痛意如潮退尽,暖意却缓缓漫上来,温润熨帖,直透四肢百骸。
继而是酥痒,是麻意,是久违的、鲜活的知觉。
他试着蜷了蜷指尖。
真的动了。
他怔了一瞬,忽地笑出声来。
“呵呵呵……”
“哈哈哈哈……”
笑声未歇,泪水已滑落鬓角。
他曾以为,余生只能瘫在榻上,听风数更,等死而已。
可今日——
天意未绝!
老天竟又推他一把,重赐一副身子!
这一回,连城璧必亲手攥住!
……
大宋以北,尽是辽境。
无垠草原之上,尘烟飞扬。
一匹黑鬃骏马奔腾如电,马上那人仰天长啸,声震草浪。
他是萧十一郎。
狼群里养大的野孩子。
蹄声所至,便是他的疆界;长风所向,便是他的江湖。
忽见天穹裂开一道金痕。
天道卷轴无声铺展,流光浮动。
“吁——!”
他猛地勒缰,昂首凝望。
“天道奇人榜!”
“好一个天道奇人榜!”
“倒要看看,我萧十一郎的名字,能不能烫出个窟窿来!”
他朗声而笑,眉梢眼角全是不羁。
可笑着笑着,目光一滞,笑意渐渐淡了。
榜单中央,赫然写着三个字:
连城璧。
那个曾将他逼入绝境的男人。
如今,竟登上了榜,还得了天道厚赐。
“连城璧……”
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但愿你,再别踏进这江湖一步。”
……
大宋皇朝,西北边陲,一座青瓦小镇。
一扇竹篱小院里,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可只露一双眼、一段颈,便已叫人想起“清霜照玉”四字。
她眸色澄澈,似初春解冻的溪水,柔而不浊;
乌发垂肩,步态轻缓,连衣袖拂过空气,都带着三分静气。
此刻,她仰头望着天上那幅金光熠熠的榜单,手指悄然收紧。
“连城璧……”
再听见这名字,心口竟还是轻轻一跳。
原以为早已斩断所有牵念。
原来不是忘了。
只是把那人,悄悄埋得深了些。
埋得再深,也还在那里。
她是沈璧君。
昔日大宋江湖第一美人。
但是。
她如今只是西北边陲一座小城里的酒铺老板娘。
当年,她也曾轰轰烈烈爱过一场。
为那人,她舍了祖传家业,也舍了结发丈夫。
更让丈夫险些丧命于那情夫刀下。
可到最后,她和萧十一郎终究没能并肩而行。
眼下——
连城璧得了天道垂青。
得了天道所赐的机缘。
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再度现身江湖。
沈璧君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桩桩、一件件……
早与她再无干系了。
……
大秦,咸阳宫。
嬴政正与月神低语,目光却始终停驻在头顶苍穹——那里,一道道金榜接连浮现,映照出当世奇人之名。
忽见赵高步履极轻地趋近,俯身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臣赵高,叩见陛下。”
嬴政眼皮未抬,只一挥手:“赵高。”
“黑白玄翦呢?”
“朕要你从他嘴里撬出青云仙人的下落。”
“这事,你到底放在心上了没有?”
赵高浑身一颤,立刻跪伏下去:“陛下!”
“臣万死!”
“玄翦他……他……”
嬴政眉峰一压:“说!他如何了?”
赵高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他……逃了。”
嬴政霍然起身,声如裂帛:“逃了?”
“为何而逃?”
“可是你强令他做不愿之事?”
帝王威压扑面而来,赵高脊背冷汗涔涔,几乎跪不稳身子。
他抖着嗓音答:“陛下!真没有啊!”
“臣哪敢逼他?只是急召他返京罢了!”
“谁料消息刚传出去,他就连夜离境,踪迹全无!”
嬴政怒意翻涌:“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