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动手修,而是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把整个自动循环的过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枪机组后座、压缩复进簧、抽壳、抛壳、复进、推弹上膛、闭锁。
问题出在闭锁那一环:闭锁斜面在高速运动中对位不准,导致锁不到位。
以土机床目前的精度水平,想把闭锁斜面的角度控制在合格公差范围内,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枪机框上许久没有移动。
他想起从前见过的一种设计,延迟后座的半自由枪机。
这种结构的核心不是靠闭锁斜面来锁死枪管,而是利用导气孔的位置和枪机本身的质量配比来延迟开锁时机。
只要导气孔的位置和大小合适,枪机组在完成闭锁之前不会被高压燃气冲开,循环的可靠性就不再完全依赖于闭锁斜面的加工精度。
他抓过一张桦树皮,用炭笔在上面快速画了一幅导气孔位置和枪机框质量分布的示意图。
笔触虽快,但每一笔都带着思索后的确认,他需要反复调整导气孔的开孔大小和位置,用实验找到平衡点。
天黑之后,他去找了赵刚。
赵刚正在团部里就着油灯看文件,看到陈靖宇进来抬起头来。
陈靖宇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天李云龙骂他的话和自己的思考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的灯影低声说了句还有一件事,然后把自己和沈若兰之间的那层隔膜也说了出来。
赵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想了想,然后放下茶缸说了一句话:“若兰同志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给她讲清楚你在干什么,她会理解的。”
他停了一下,“你去说吧。别拖。”
陈靖宇当天晚上去了医疗帐篷。
沈若兰正蹲在帐篷一侧的药箱前面整理药品。
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只是轻轻问了一声:“有事?”
陈靖宇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卷桦树皮图纸。
他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发干,闷声说了句:“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若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品。
陈靖宇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蹲下来,把手中的图纸摊开在地上,伸手指着上面那根导气孔的剖面线,用指节敲了敲那张图:“我在改机枪的自动结构。卡壳的问题跟闭锁斜面的加工精度有关,土机床做不了那么准。我在换一个思路做新的枪机框,不需要靠斜面来锁,用导气孔的位置和枪机的质量配比来控制开锁时机。”
他用手指顺着线条移动,“如果这个能成,机枪的自动循环就能稳定下来。多一挺能打的机枪,前线的战士就能少死几个人。”
帐篷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沈若兰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张图纸上,她未必看得懂那些线条,但那些线条里藏着的东西她已经听懂了。
她默默蹲下来,伸手把一张从桦树皮上滑落到地面泥土上的图纸轻轻捡起来。
她没有说什么原谅的话,只是把图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抚平纸角的折痕,然后递还给陈靖宇。
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稳定地燃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布壁上,一个高,一个低,挨得很近。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团部通讯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陈技术员在不在?政委让你马上去团部,紧急军情!”
陈靖宇站起来走出帐篷。
他快步赶到团部时,赵刚正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靖宇,把电报放在桌上:“日军调动了独立混成旅团一部,准备对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目标是咱们的兵工厂。”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陈靖宇的目光落在那张尚未完成的机枪修改图上。
他用指腹压平了图纸卷曲的一角。
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而他手里的武器还没有完全造好。
陈靖宇把那挺卡壳的样枪搬回车间之后,没有立刻动手拆,而是先打了一盆清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将枪身上的油污和火药残渣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之后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中央,在煤油灯下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才开始动手拆解。
他拆得很慢,每拆下一个零件就放在一块预先铺好的白布上,按照相对位置排列好。
枪机组、复进簧组、机匣、枪管、导气装置,全部拆完之后,他拿起卡尺,趴在工作台上逐一测量每一个关键尺寸。
闭锁间隙确实偏大。
他用塞尺测了几次,闭锁斜面与机头配合面的间隙在自由状态下还算正常,但用手模拟高速运动状态推拉时,能明显感觉到配合面之间存在一种虚浮的旷量。
这种旷量在单发时问题不大,因为枪机有足够时间在火药燃气的推动下完成闭锁动作,但到了连发状态,枪机组高速往复,那一点间隙带来的位置偏差就会被放大,导致闭锁斜面无法在对位瞬间完全贴合,锁不到位就卡壳。
他放下卡尺,又把导气装置拆开来看。
导气孔的位置和孔径也是导致自动循环不稳定的潜在因素。
他用一根细铁丝捅了捅导气孔,又用卡尺量了一下孔径,然后对照自己抄录的Zb26原厂数据看了一眼,不匹配。
自制的导气孔尺寸与原枪设计值存在偏差,加上复装弹的发射药性能与原厂弹药不同,导致导气室内的压力时高时低,枪机组获得的后坐能量时强时弱。
闭锁间隙大加上导气不匹配,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自动循环能稳定才怪。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李云龙撩帘子闯了进来,大衣上沾着露水和尘土,脸上的黑灰还没洗干净,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看见工作台上那挺拆散的样枪,骂声更高了:“他娘的,这破枪!老子今天打伏击带着试了试,头两发还行,第三发卡了,差点让鬼子一枪托砸着脑袋!你得赶紧给老子整好!”
陈靖宇没有抬头,手里的卡尺还在测量导气孔的直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