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看了看那些靠在墙边的工人和战士,又看了看被炸塌了半边的洞口工事,被弹片削去一层的岩壁表面已经布满了新鲜的白色凿痕,飞雷炮的支架上也出现了几道裂纹。
他没有说话,从腰里抽出烟杆子,塞了一撮烟丝,点上,蹲在洞口吸了好几口,才缓缓吐出一口烟:“你说得对。得把洞口工事加固,至少要能扛住一次炮击。还要备一批真正的防毒面具。”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低头用布条重新缠绕枪管上松动的护木箍圈,目光落在那些裂纹处,像是要把这些脆弱的缺口一帧一帧地刻进记忆里。
战后第三天,赵刚在洞口外的空地上召集了兵工厂保卫总结会。
会场就设在那些还没填平的弹坑旁边,地上的浮土还残留着火药和毒气混合后留下的焦苦味,碎石被踩得嘎吱响。
连以上干部和工人骨干围成一个半圆,有人坐在倒扣的弹药箱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被弹片削去一层的岩壁。
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还没散尽。
赵刚站在人群前面,没有拿稿子,也没有开场白,直接通报了战果:“毙伤日军一百二十余人,其中特工队成员半数以上;缴获机枪四挺、步枪四十一支、各种弹药一批。”
他把数字报完之后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语气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兵工厂的位置暴露了。下一次来,鬼子不会只派一个大队。”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陈靖宇从人群边缘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这次防御暴露了很多问题。我向团部检讨,洞口防御工事的设计有缺陷。”
他伸出手指,点出三个问题——
“第一,通风系统只有扰流功能,没有过滤。毒气渗进来之后,我们只能靠简易口罩和鼓风机硬撑,如果毒气浓度再高一些,或者风向不对,洞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第二,防毒面具储备严重不足。整个兵工厂只有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六具还能用的,其余全是土制口罩,过滤效果有限。第三,工事射孔太少。洞口前沿的射击位置只覆盖了正面大约一百二十度的范围,两侧各有将近三十度的火力死角。鬼子只要从侧翼接近,我们根本打不到。”
他说完之后,在场的人没有人反驳。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沉默着抽烟。
因为他说的是实情,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能守住靠的是飞雷炮打了鬼子一个出其不意,加上李云龙及时从侧后反冲,把鬼子的阵脚打乱了。
如果这两条缺了任何一条,洞口很可能已经失守。
陈靖宇没有停顿太久,把问题说完之后紧接着就提出了解决方案:“洞口前方的开阔地需要修筑永备工事,我的方案是利用地形,构筑一个半地下式的环形地堡,用钢筋混凝土覆盖顶部,射孔覆盖前方两百四十度的范围,消除现有的火力死角。内部生产区也需要重新布局,利用洞内深处的天然溶洞群,把炸药车间和装配车间从主洞口附近转移到远离入口的位置。即便洞口失守,敌人也无法直接破坏核心生产线和原料储备。”
他陈述完方案就收了声,没有多余的渲染和争论,只用言语逐一阐明可行性。
李云龙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攥着烟杆子,听完了也不啰嗦,直接一拍大腿:“准了!我把一营调给你挖坑搬石头。可有一点,你那些机器家伙金贵,别给老子搬坏了。”
陈靖宇点了点头。
他知道一营是独立团的主力营,把他调来搞基建,等于团里把大半个战斗力投入到兵工厂的升级工程上。
总结会结束后当天下午,陈靖宇就带着几个老工人和赵刚一起进入了洞内深处进行实地勘察。
每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腰间别着麻绳和短镐,沿着主洞后方一条狭窄的天然裂缝鱼贯而入。
裂缝的入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走进去大约几十米之后,空间骤然开阔起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座高大的溶洞大厅,洞顶垂下粗细不等的钟乳石,地面是干燥的砂质土层,踩上去硬实而不扬尘。
大厅的一侧有一道暗河在深处流过,发出隐约的水声。
空气虽然封闭但不闷,说明这座溶洞有天然的换气通道。
他们在溶洞群里钻了整整两天。
陈靖宇带着人将各条通道的走向、连通关系、地面硬度、有无渗水和落石风险详细记录下来,在桦树皮上画出了一幅完整的连通图。
两天后,他选定了一片连环洞作为新厂区,这套洞室由三座大小不等的溶洞串联而成,相互之间有天然的狭窄通道相连,可以方便地分区隔离。
主洞室面积足够安置那台正在制作中的车床和未来的铣床,另一个偏洞干燥阴凉适合储存炸药和化学原料,第三个位置最深的洞室则远离所有可能的渗水点,可以设置为最敏感的装配和质检区。
赵刚蹲在最大那座溶洞的中央,举着火把环视了一圈,火光照亮了广阔的洞顶和干燥的洞壁。
他看到的不仅是溶洞和钟乳石,而是一座能够容纳整个兵工厂、能够在敌人的炮火和毒气面前保护所有生产线的天然壁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比我想象的好。干燥,隐蔽,还有天然隔断,鬼子就算炸塌了主洞口,也伤不到这里。”
陈靖宇蹲在洞壁边缘,用手抓起一把脚下的砂土,捏了捏,又松开,让砂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地面干燥、坚硬,没有渗水迹象。
在最后一天的勘测中,他在最深处的洞壁上发现了一条狭窄的横向裂隙,举着火把钻进去爬了将近百米之后,裂隙的出口通向一条背向主峰的山谷。
出口外面是陡峭的灌木坡,坡下是一条乱石沟,可以通向外围山区,完全不在日军已经掌握的地图范围内。
他蹲在出口外面看了很久,出口隐蔽在灌木丛中,即便站在对面山脊上用望远镜也很难发现。
他把这个位置的坐标也记在了桦树皮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