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和烟尘在一瞬间吞没了首尾两辆卡车,车轮被炸飞,车身倾覆,横在路面上,堵死了前后的通道。
中间的十几辆卡车被夹在中间,驾驶员在慌乱中试图倒车或转向,但狭窄的路面根本容不下两辆车并排行驶,几辆车撞在一起,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押运的日军从车厢里跳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波手榴弹已经落下来了。
破片横扫过路面,钢盔被弹片撕开,身体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
押运小队无人逃脱,二十三辆卡车全部被截获,其中十一辆还能开动。
枪声平息之后,李云龙沿着公路从坡上走下来,靴子踩在被炸碎的砖石、木箱和汽车铁皮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一辆歪把子机枪旁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枪身上的泥土,把枪托夹在腋下,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弹膛,里面还卡着一发未击发的子弹。
他取弹,枪机上膛,空扣了一下扳机,机件动作干净利落。
他把那挺歪把子放在一辆没被炸毁的卡车引擎盖上,用手拍了两下弹仓位置,力气不大,响声却脆生。
他转头找到人群中的陈靖宇,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冲他喊了一嗓子:“以前老子打这种硬仗,心肝都在疼子弹,打一发少一发,打完就只能跟鬼子拼刺刀。现在你小子让他们可劲儿造,老子才真正尝到亮剑的痛快!”
陈靖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已经蹲在车队尾端一辆被炸得最厉害的卡车旁边了,手里拿着一把从运输兵尸体旁捡来的刺刀,用刀尖挑起一块弹片看了看,又站起身来探身看了一眼被炸断的底盘,那辆汽车的钢板和弹簧已经暴露在外,被爆炸扭曲成了怪异的角度。
他用刺刀的刀背敲了敲其中的一根弹簧钢板,听了一下声音,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空烟盒,拆开烟盒纸的反面,又从地上捡起一节烧了一半的炭枝,半跪着开始在烟盒纸上画图。
他画得很投入,旁人都没注意他在干什么。
他画的是一幅剖面图,弹簧钢的截面形状和尺寸,旁边标注了几个数字,是他用指甲和目测比对的长度。
赵刚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在画那幅图。
赵刚没有立刻出声,先低头看了几眼画在烟盒纸上的图形,又抬头看了看那辆报废卡车上的钢板,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走哪都离不了本行。”
陈靖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烟盒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里。
赵刚已经转向旁边的警卫员,语气认真起来:“把这辆车的底盘钢板和弹簧全部拆下来,连带那几辆被炸坏的车的,能拆的都不能浪费。用骡马拖回去,拖不动就抬,抬不动就锯开分块。一块好钢都不许丢在这荒山沟里。”
山谷里的硝烟正顺着风向东南方向飘散,阳光透过尚未散尽的烟尘,在满地狼藉的公路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缴获的物资正在被战士们有序地搬运和装车,一个个弹药箱从卡车上被抬下来,在路边码放整齐。
陈靖宇蹲在一堆拆下来的汽车钢板旁边,用手捏着一块钢板边缘的厚度,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表面的漆层,抬起头朝着兵工厂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开始盘算起更长远的事情。
兵工厂的产量上去了,原料的缺口反而比以前更刺眼。
流水线稳定运转了半个月之后,陈靖宇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个下午,把库存的原料逐项盘点了一遍。
数字摆在他面前,不算好看。
铜皮还能撑三周,好钢只够再加工两个批次的枪管零件,硝石的存量倒是多一些,但以目前的消耗速度,也撑不过两个月。
根据地内能搜罗的庙钟、铁锅、铜钱几乎用尽,前天后勤处的人从十里八乡收上来一口破铁锅和几截废旧犁铧,已经是方圆十几个村子能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了。
他把清单叠好,揣进怀里,去找李云龙。
李云龙正蹲在团部门口抽烟,看见陈靖宇走过来,不用他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又缺东西了吧?”
陈靖宇把清单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有吭声,把烟杆子叼在嘴里猛抽了两口,站起来在门口踱了两步。
“开会。”他把烟灰磕在地上,“把营连长都叫来。”
会是在团部的窑洞里开的。
几个营连长挤在长条桌两侧,有人坐条凳有人坐弹药箱,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晋西北地图。
李云龙先把陈靖宇的原料清单念了一遍,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兵工厂现在能造子弹能造手榴弹,但没原料,啥也造不出来。你们谁有办法搞到好钢和铜?”
沉默了几秒钟。
一营长沈泉先开了口:“团长,我琢磨着,铁路线那边是个路子。鬼子的铁路上有的是钢轨,沿线还有架设的铜电线。以前咱们破袭的时候光顾着扒路基炸桥,没怎么注意那些铁家伙。如果能把钢轨和电线弄回来,那可是现成的好料。”
陈靖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在想原料的问题,思路主要放在收集民间废旧金属和缴获日军装备的回炉利用上,铁路线这个方向他考虑得不多。
但沈泉这么一提,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条铁轨的截面形状,标准铁轨的横断面是工字形,上部是轨头,下部是轨底,中间是轨腰。
一根标准钢轨的重量在数百公斤到近千公斤之间,材质是高碳锰钢,强度和耐磨性都远超普通钢材,完全符合枪管和重要机构零件的制造要求。
如果能搞到几根钢轨回炉,外加一大批铜电线,兵工厂的原料问题至少能缓上半年。
“沈营长这个主意不错。”
陈靖宇开口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起来,画出一个工字形的轮廓,“一根标准钢轨,横截面是这个形状。如果把轨头部分切下来回炉锻打,一截钢轨至少能产出几十条枪管料,轨腰和轨底也能加工成其他零件。铜电线的品质更不用说了,剥掉外皮,拉丝之后可以直接用来生产弹壳。”
几个营连长听着眼睛都亮了,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讨论该选哪一段铁路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