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是日军特高课的密写命令,落款是岛田的签名盖章,指令“毒蛇”务必在三日内完成破坏任务后撤离;
另一张是一份手绘的兵工厂地形草图,图上用细密的铅笔线条标注了三条进山小道、核心区洞口的位置,甚至包括通风口和排水沟的走向。
在图的一角,有人用纤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着“试验区”三个字,箭头直指那个岔道深处的试爆场地。
李云龙站在草图前,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试验区”三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把纸叠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他转过头,对通讯员说:“把那个班长的名字记下来,报旅部追功。尸体烧了,骨灰带回去,埋进团部后面的烈士坡。这个特务的尸体也烧了,骨灰撒到山沟里,别让它脏了咱们的地。”
处理完这一切,李云龙走到陈靖宇面前,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鬼子已经盯上你这块肥肉了。这地方不能久待,老子明天就去旅部申请转移。在这之前,你把所有核心图纸和样品全部打包好,做好随时搬走的准备。”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咱们不能白死一个人。”
夜风从山谷口涌进来,吹得洞口挂着的马灯左右摇晃。
陈靖宇站在那片被爆炸翻起的泥土前,左手握着那块还没来得及放进木箱的代那迈特药饼,药饼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远处山脊线上的松涛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掀翻过来。
陈靖宇发现边角料异常是在小野死后第五天的事。
那天下午他正在清点原料库存,把铜皮、铁板和硝酸盐的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
这是他的习惯,每隔几天就要亲自过一遍库存,不是为了查账,而是为了掌握家底,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翻到铜屑那一栏时,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按照正常的生产消耗,上周领出的那批铜皮应该还剩三成左右的边角料,但实际堆在废料筐里的铜屑只有预估的一半。
他没有声张,把账本合上,继续核对了下一项原料。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一次原料库,把废料筐里的铜屑和铁板碎块重新过了一遍秤。
损耗确实不在正常的范围之内,少了大约四成。
如果只是掉了些边角料,可能是有人扫走当废铁卖了,或者被拿去做了别的用处,但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根据地里,每一根铜丝都应该被纳入生产统计的链条中。
这种毫无痕迹的损耗,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人在偷原料,而且偷的是可以加工成武器的东西。
陈靖宇把这件事告诉了保卫科长老周。
老周是个从长征路上走过来的老侦察兵,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毒得很。
他听完陈靖宇的叙述后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确定不是自己人拿的?”
“自己人拿东西,不会只拿边角料。”
陈靖宇说,“完整的铜板和铁料都在架子上没动,偏偏少了加工剩下的碎料。拿边角料的人,不是缺材料用,就是不想被人发现丢了整料。”
老周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晚上我安排人去废料堆附近盯着。”
当天夜里,老周在废料堆对面的树杈上安排了一个暗哨。
前半夜没有任何异常,后半夜大约两点多钟,暗哨看到一个黑影从木工棚方向摸过来,没有提灯,摸到废料堆旁边蹲下翻了翻,从里面挑出几块铜屑和铁板碎块塞进怀里,然后沿着排水沟的方向悄悄溜走了。
暗哨没有惊动他,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追上去容易打草惊蛇。
第二天一早,老周把情况通报给了陈靖宇。
两个人蹲在保卫科的窑洞里,摊开一张手绘的驻地平面图,陈靖宇把木工棚、排水沟、废料堆的位置都用手指点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木工棚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小野之前就是从木工棚进出的。
“可能不止一条鱼。”陈靖宇说。
老周点了点头:“那咱们就下个饵。”
当天下午,陈靖宇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当众宣布了一件事:“由于现有试验场地受限,我刚让后山三号洞库腾出了空间,有一批新研发的高爆试验炸药暂时存到那边去。那个洞库目前守卫不多,这几天我打算调两个班过去加强警戒,但人手紧张,可能要等两天才能到位。”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常规的调整安排。
在场的除了几个班组长,还有两个刚从后勤处调来的新面孔。
陈靖宇没有刻意看那两个新人的反应,但他知道消息会传出去,只要有人刻意想传,就一定能传得出去。
会后他找到老周,两人把三号洞库周边的地形又重新走了一遍。
洞库在一个小山谷的尽头,洞口朝东,四周全是密密的灌木和乱石堆。
陈靖宇在洞库门外的地面上布置了绊发信号装置,用细铁丝和空弹壳串联起来,从洞口一直布到二十米外的林子里,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警戒圈。
洞库内部的炸药箱全是空的,只有最靠里的那一只木箱里放了两块真正的代那迈特炸药,用于引爆时作为证据。
箱盖上用炭笔标着“高爆试验品—小心轻放”几个字,字迹工整,和真正的物资标签一模一样。
暗哨的布设也按老周的经验安排好了,三个位置,一个在洞库顶部的岩石缝隙里,一个在山谷入口处的树冠上,一个在排水沟的拐弯处,与绊发信号装置形成多重交叉覆盖。
当晚,陈靖宇没有回住处。
他披着一件旧棉袄,蹲在三号洞库对面山腰的一块巨石后面,身边放着一支缴获的百式冲锋枪。
老周给他分配这个位置时说他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适合正面抓捕,但可以在掩护位置提供火力支援。
陈靖宇没有拒绝,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左手已经可以稳定扣动扳机了,但老周的经验确实比自己丰富,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逞能。
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
陈靖宇把自己缩在巨石的背风面,把棉袄裹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