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在一瞬间似乎凝固了片刻,然后松涛继续缓缓流动,只是在夜色的边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浸入这片山谷草木间的空隙之中。
沈若兰带来的药品和防护理念让陈靖宇的兵工坊安全规范提升了一个台阶。
医用凡士林被稀释后用来涂抹暴露的皮肤,防止硝酸蒸汽灼伤;
废旧纱布经煮沸消毒后裁成条状,叠成简易口罩;
沈若兰甚至还教会了工人们在操作腐蚀性物质后用自制的稀碱溶液洗手中和残酸。
陈靖宇把这几条规范用炭笔写在一块木板上,钉在了洞口最显眼的位置。
安全规范升级到位之后,陈靖宇开始琢磨信号弹和发烟罐的事情。
他在工作中发现,独立团在夜间行动时缺乏有效的敌我识别手段,有时候提前暴露了位置却来不及通知侧翼部队,只能靠喊,但枪炮声一响喊话根本不管用。
他翻出之前做火药剩下的一些原料,加上刚到手的一批铝粉和硫磺,用硝酸钾、蔗糖和铝粉按一定比例混合,装入纸管中压紧,再嵌入引信,做出十几发强光信号弹。
试射时信号弹在夜空中升起一道刺目的白光,亮度足够在五百米外的阵地上看清落单的人影。
他让战士们在夜间投掷训练时试用了两发,效果出奇地好。
与此同时,他又用氯酸钾混合蒽油做成发烟罐,点燃后能喷出滚滚浓烟,持续将近三分钟。
这东西在战术上虽然简单,但用来掩护佯动或撤退,效果立竿见影。
战士们训练之余纷纷拿这些新鲜玩意儿当法宝,烟幕一起,浓烟涌开,山里树丛间只剩人影幢幢,看得李云龙直乐:“好家伙,以后跑路不用光靠腿了,还能靠烟了!”
而在兵工厂外围的木工组里,那个化名“魏大锤”的铁木匠已经站稳了脚跟。
小野纯一果然是个潜伏高手。
他选了木工组作为切入点,这个位置距离兵工坊有一定距离,但又刚好能通过运送成品木箱和工具的机会接触到核心区的边缘地带。
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褂,肩上一把锯,腰里别着刨子和锉刀,操着一口地道的冀中口音,自称从保定逃难出来,见过鬼子屠村。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是长年累月握斧头握出来的纹路,脱鞋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手艺好,打制的铁箍结实耐用,修工具的速度比村里原来的老木匠还快,不到三天就赢得了木工组几个骨干的信任。
第四天傍晚,魏大锤推着一辆装着成品木箱的独轮车往洞外出口方向送,经过核心洞口时,他借放下木箱歇脚的机会,用余光扫了一眼洞口的布置。
就这一眼,他心里的判断就定了下来,那个洞口外围站着四名持枪战士,内部通道口还有两名,而且每一个人都握紧了枪,他的目光扫过洞口深处的时候,那道半敞的铁栅栏后面,隐约反射出几道金属焊口的光泽。
在这个连四斤火药都需从牙缝里省的根据地边缘,能用得起这么多铁料来焊成栅栏的,只有那里。
但洞口值守的哨兵立刻警惕地瞪了他一眼:“这里不能停,走!”
魏大锤连忙点头哈腰,赔着笑脸推起独轮车继续往前走,嘴里连声说“晓得了晓得了”。
他的步伐丝毫未乱,但他的目光在经过洞口时已经将内部的人员数量、装备状态和进出人员腰牌核对的标准动作全部收入眼底。
他断定,秘密必定藏在山洞深处,而且规格极高,不是普通军工部门能享得的待遇。
赵刚是在随后的例行排查中发现疑点的。
他要求对所有新加入兵工相关岗位的人员进行身份复查。
当魏大锤的路条复印件摆到他桌上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纸张的纤维和印章的着色程度有问题。
按理说一张保存了几个月的路条,纸应该发黄发脆,边缘应该有磨损,但这张纸的纤维还保持着一种微弱的弹性,连折痕也是新鲜的。
他拿起路条对着光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让通讯员去把魏大锤叫到帐篷来。
魏大锤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烟管,脸上满是风尘之色,眼神带着几分庄稼汉面对干部时惯有的拘谨和谦卑。
赵刚没有直接说路条的事,先问他是哪里人,怎么跑到这边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魏大锤对答如流,口音、用词、神态,无一不像。
但当赵刚把路条放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纸面,语气平常地说了句“你这路条的纸张看起来挺新”时,魏大锤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立刻接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村子被鬼子屠了,路条是埋在瓦罐地下挖出来的,出来之后怕潮湿,又晒了几天,所以看起来新。
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发哽,眼眶渐红,最后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嘴里念叨着“王家沟三十几口人呐,就我活下来了”之类的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他让魏大锤回去干活,说没什么事了。
但在魏大锤转身离开帐篷的时候,赵刚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那只手上,那双手在擦眼泪时,指缝间没有留下任何泥垢。
一个在木工组干了好几天活的木匠,指甲缝里竟然异常干净。
赵刚没有叫住他,只是把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个圈,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魏大锤”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天已经黑了,帐篷外的灯火零星地亮起来,如同几点微弱的星辰散落在这片群山的褶皱之中。
远处的山洞里,陈靖宇正蹲在一盏油灯前,用细铁丝将刚做好的信号弹引信拧紧,然后把试制成功的几发强光弹整齐码进一个木盒里。
他对帐篷里发生的这一番对话一无所知,但他隐约感觉到风中有一种不同于平日的细微搅动,像是山脊线上的松涛在某个瞬间乱了节奏,又恢复了原样。
他抬起头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异常的声响,于是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夜风拂过山谷的树梢时,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短促而突兀,很快又归于沉寂。
小野第一次动手是在一个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