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进入到第三天,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前面的人走得慢,后面的人就不得不停下来等,等着等着就有人蹲在路边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靖宇背着他那个装了干粮和工具的背包走在队伍中段,前面是一个医院的女兵,右脚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喘好一会儿气。
陈靖宇从路边折了一根粗树枝用匕首把树皮刮掉,削成一根简易的拐杖递给她:“用这个撑着走会好一些。”
女兵接过来试了试,虽然走得依然不快,但至少不用单脚跳了。
她刚想说谢谢,前队突然炸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哒哒哒的轻机枪连射声像撕布一样从前方传来,紧接着是步枪的零散还击声。
子弹打得山路两侧的树叶簌簌直落,队伍前头响起了喊叫声和孩子的哭声,人群开始往回涌。
“别慌!蹲下!靠山壁蹲下!”护送队伍的警卫班长扯着嗓子喊,带着几个警卫兵就地卧倒,趴在路边的土坎后面开枪还击。
但他们只有几条步枪,打了几发之后就被日军轻机枪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
陈靖宇贴着岩壁快速观察了一下来袭的方向。
那支日军小队大约三十人,从侧翼的密林里冲出来的,一挺轻机枪架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对着前队的人群扫射。
子弹打在石壁上崩起一片碎屑,落在地上沙沙作响。
他靠在山壁上,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地形。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有一道天然石坎,正好处在日军机枪火力覆盖范围的边缘,形成一个视线死角。
从那个位置冲出去,可以运动到日军侧翼。
他猫着腰跑过去,蹲到石坎后面,看到警卫班长正趴在土坎后面换弹夹。
陈靖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缴获的那几枚九七式手榴弹给我。”
警卫班长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解下两颗手榴弹递过来。
陈靖宇接过手榴弹,单膝跪地,迅速用绑腿布把两枚手榴弹捆在一起,拔掉保险销,压在两块石板之间,让引信正好卡在缝隙里,只要有人踩上去或者绊到石板,手榴弹就会直接引爆。
他又转身对几个警卫战士说:“你们往后跑一段路,故意跑得慌张一些,制造出队伍溃败的假象。鬼子看见你们往后跑,肯定会追过来。”
几个战士互相看了看,虽然不全明白他的计划,但都照做了。
他们从土坎后面跳起来,连枪都顾不上拿,大呼小叫地往后方跑去。
日军小队果然上当。
带队的是一个军曹,一手握着南部手枪,一手举着信号枪,看见八路军战士丢盔弃甲地往后跑,嘴里叽里呱啦喊了一句什么,带着十几个鬼子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径直追向那条山路。
第一个鬼子踩上了石板。
轰,两枚捆在一起的手榴弹同时爆炸,火光和冲击波把石板掀飞了,周围几个鬼子直接被炸翻在地。
剩下的鬼子被突如其来的爆炸炸懵了,趴在地上朝各个方向胡乱开枪。
陈靖宇没有犹豫。
他端起那支一直背在身上的麻雀枪,折叠托早已展开,从石坎侧面闪出身来,枪托抵肩,准星锁定那个握着信号枪的军曹。
他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沉闷的枪响。
军曹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手里的信号枪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日军失去了指挥官,剩下的几个人开始慌乱地往回撤。
警卫班长趁机带着战士们从土坎后面跃起发起反冲击,麻雀枪在近距离接连响起两声闷响,又有两个鬼子倒地。
残余的日军被赶进了峡谷深处。
枪声渐渐平息下来。
陈靖宇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端着枪的右臂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
麻雀枪的枪管还在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到刚才爆炸的地方看了一眼。
地上横着几具日军尸体,那枚踏发雷留下的痕迹是一片焦黑。
他蹲在一个死去日军士兵面前,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的脸,目光有些发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手中的武器面对面地终结一条生命,和用手榴弹炸碉堡时隔着距离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准星里那个人影倒下去的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那个人从活人变成了尸体。
赵刚带着一个排的援兵从后面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陈靖宇蹲在一具尸体前面,麻雀枪横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凝固了一样。
赵刚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陈靖宇的肩膀把他拉起来:“你没受伤吧?”
陈靖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没有。”他停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政委,我杀了人。”
赵刚松开他的肩膀,但没有后退。
他转过身,指了指远处山路上那条正在重新整队的百姓队伍,那些搀扶行走的妇女和孩子,那些背着包袱的老人。
“你杀了一个日本兵,但你救了这里所有人。”赵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到底是杀人还是救人,分得清就行。”
陈靖宇看着那条曲曲折折的山路上缓缓前行的队伍没有说话。
他把麻雀枪的枪托折叠起来挂回肩上,弯腰捡起地上那几枚打过的弹壳装进口袋,然后背上背包,跟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枪声已经远去,但血腥味还留在鼻腔里,他知道今晚恐怕会做噩梦,但他还是得走,因为前面还有更多的人在等着他保护。
日军渗透小队被击退之后,赵刚没有让队伍在原地休息,当即决定改道,放弃原定的撤退路线,转而钻进落差更大的鹰愁岭。
鹰愁岭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当地猎户都说这地方鹰飞过去都要发愁。
向导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老猎户,六七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话不多,但走这种山路如履平地。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用一把柴刀砍掉挡路的荆棘和藤蔓,给后面的人开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陈靖宇跟在向导身后,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背上背着那支麻雀枪。
连日行军让他的体力消耗极大,但他一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放过周围的一草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