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示的大意是:麻雀枪设计巧妙,尤其适合侦察分队和武工队使用,同意独立团组织小批量生产,优先供给各团侦察分队,所需材料和经费由旅部协调解决。
通信员把批着“同意”二字的报告带回独立团时,李云龙拿着那张纸乐得合不拢嘴。
但陈靖宇却高兴不起来。
他从仓库里翻出了那批还没用完的枪管钢,一根一根地检查。
这批钢材的来源五花八门,大部分是从铁路钢轨上切下来改锻的,少数是从缴获的废旧枪炮上拆下来的。
钢轨钢的材质不均匀,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做长枪管的时候问题不大,但截短之后单位长度承受的膛压大幅增加,钢材品质的缺陷就会被放大。
他已经发现了两支样品枪在连续射击后枪管有轻微的鼓包,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用卡尺一量,外径比出厂时大了一丝。
虽然不影响当前的射击精度,但如果继续打下去,鼓包会逐渐扩大,最终导致枪管报废甚至炸裂。
陈靖宇把这两根有鼓包的枪管拆下来,标记好,放在工作台的一角。
然后他去找李云龙和赵刚开会。
三个人在团部的方桌前坐下来,陈靖宇把那两根有鼓包的枪管摆在桌上。
“钢轨钢的品质不稳定,做短枪管风险太大。”
他直言不讳地说,“旅部的命令是扩大生产,但如果用现在的材料硬上,十支枪里至少有两三支会出现同样的鼓包问题。”
李云龙拿起那根枪管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鼓包的位置,皱了皱眉,但没有骂娘。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提出了一个想法:“能不能用缴获的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改锻?那些枪管钢材质量好,都是日本工业标准的好钢。”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一根铅笔,在纸边画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理论上可行。九二式枪管的钢材含碳量高,强度足够,但它做的加工工艺跟咱们的不一样,需要重新设计锻打模具和热处理工艺。而且九二式枪管比普通步枪枪管厚得多,改锻之前得先把多余的部分车掉,工艺周期会更长,短期内很难形成大批量产能。”
赵刚算了一下账:“库存的九二式枪管有多少?够不够应急?”
“从战场缴获的废枪管大概能凑出十几根,挑一挑能用的可能就七八根。”
陈靖宇说,“先拿这些做一批应急,同时继续试制钢轨钢的改良工艺,验证是否能通过渗碳或正火工艺提升性能,看能不能筛出可用的批次。”
“行,那就先拿九二式的枪管做一批。”李云龙拍了拍桌子,做了决断,“剩下的慢慢试,反正旅部也没规定时限。”
陈靖宇把那两根废枪管收起来,没有再说话。
他拿着赵刚从仓库里翻出的三根废九二式枪管回到工坊,在油灯下看了很久。
用锉刀在枪管表面轻轻锉了一下,观察断口的金属光泽,又把枪管架在两个木块上,在上面压重物,测试它的抗弯强度。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组新的模具草图,专门用来锻打九二式枪管改短枪管用的。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山脊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工坊里的炉火还没有熄,柴在炉膛里噼啪地烧着。
情报是侦察排在拂晓前带回来的。
两个侦察兵连夜摸到了平安县城外围,发现城里的日军正在大规模集结,炮车和辎重队排了半条街。
他们不敢多留,连夜赶回驻地报告。
紧接着,另外几个方向的消息也陆续传了回来,北面、东面、南面都发现了日军部队在调动,总兵力至少两个联队,正从三个方向向根据地腹地挤压推进。
李云龙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团部门口挂起了马灯,屋里烟雾缭绕,几个营长挤在桌前,孔捷和丁伟也赶了过来。
地图在桌上摊开,赵刚用铅笔把侦察到的日军位置逐个标注出来,三个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同一个区域,独立团驻地正处在合围圈的中心。
“铁壁合围。”丁伟推了推眼镜,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箭头,“鬼子这是下了血本,想把咱们一锅端。”
孔捷敲了敲地图上独立团驻地北侧的一条山沟:“他们的目标不是咱们,是这个。兵工坊。”
李云龙没有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三条红色箭头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一拳捶在地图上:“包围圈正在收紧,三天之内就会合拢。兵工坊如果不能转移,必死。”
“转移难度很大。”赵刚说,“兵工坊的设备和材料很多,靠人挑肩扛至少需要好几天才能全部撤走。三天时间根本不够。”
陈靖宇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把笨重设备就地埋藏,核心工具和材料分散到各连队携带。我自己押运麻雀枪的全套图纸和关键部件,混在侦察排里从日军两个联队的结合部穿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云龙第一个开口反对:“不行!你一个技术员跟着侦察排去钻鬼子的包围圈?”
“图纸和关键部件只有我能处理。”
陈靖宇说,“万一在转移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只有我知道怎么调整和修复。而且这批图纸是我一笔一笔画的,一旦离身,我不放心。我自己跟着走,至少能保证东西不丢。”
李云龙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陈靖宇,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杆子从嘴里取出来在桌沿敲了敲烟灰:“你要去也行,但有一条,听周铁柱指挥。他让你趴着你不能站着,他让你撤退你不能恋战。”
陈靖宇点了点头:“好。”
散会之后,众人各自离开去准备。
陈靖宇回到工坊,把所有的麻雀枪图纸从木箱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叠好,用油布裹了三层,再用细麻绳扎紧。
装满图纸的包裹不大,可以贴身揣在怀里。
然后他又挑了几件最关键的工具,一套小锉刀、一把手钻、几根不同规格的钻头,用布包好塞进背包里。
他站在工作台前,把那些已经画好的模具图纸和工艺笔记也收了起来一起塞进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