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都没接话。
几个营连长面面相觑,老孙低头看着图纸不吭声。
李云龙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话:“复装一发子弹,要多久?”
“熟练之后,一个人一小时能做四五十发。”陈靖宇说。
李云龙把图纸往桌上一拍:“让他试。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他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硬邦邦的:“你们这些老顽固,自己搞不出来还不许别人搞?以后谁再泼冷水,老子处分谁。”
屋里没人再说话了。
当天晚上,陈靖宇让刘大柱把全团所有打过的空弹壳全部收集起来,用箩筐装了两大筐,倒在地上哗啦啦堆成一座小山。
他蹲下来随手捡起几枚看了看,大部分是三八式步枪的6.5毫米弹壳,铜质良好,没有明显的裂纹和变形,回收率相当不错。
他拿起一枚弹壳对着油灯照了照,又用手指摸了摸弹壳底部的底火孔,心里估算了一下复装率,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然后他把所有弹壳倒进木盆里,提起一桶水哗地浇了上去,先把弹壳泡上,明天开始试制复装弹。
第二天一大早,陈靖宇就到修理所弹药库去找老孙。
老孙正蹲在门口擦枪,把一支三八大盖的枪机拆下来,用布条蘸着桐油来回擦拭,擦得一丝不苟。
看见陈靖宇走过来,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陈技术员,又来找我唠复装的事?
不是唠,是让你亲眼看看。
陈靖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缴获的完整三八式步枪子弹,放在手心里递到老孙面前,咱们拆一枚看看。
老孙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枪,接过那枚子弹翻来覆去看了看。
黄铜弹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底火清晰,弹头严丝合缝。
他拿来一把老虎钳和一根细铁棍,这是他自己惯用的工具。
陈靖宇接过老虎钳,把子弹竖着夹在钳口里,弹头朝上,用细铁棍小心地从弹头根部撬了几下,弹头松动了。
他用手轻轻一拔,弹头脱离弹壳,露出了里面淡黄色的发射药。
他把弹壳倾斜,把发射药倒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药粒就窸窸窣窣地滚落在纸上,小米粒大小,片状,颜色灰黑,表面光滑,几乎没有粉末残渣。
老孙凑近了看,伸出手指拨了拨那些药粒,又拿起来捏了一粒搓了搓。
陈靖宇在旁边说:这就是无烟火药。燃烧之后留下的固体残渣极少,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日军打了几十发子弹之后,枪膛依然干净,枪机动作顺畅。
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他自己配的黑火药,颗粒粗,颜色发暗,用手一捻就沾了一手的黑灰:这是咱们用的黑火药。燃烧之后残渣多,连续打个十几发,枪膛里就积了一层,枪机开始发涩,再打下去就卡死,严重的直接炸膛。
老孙把手上的黑火药拍掉,没说话。
陈靖宇又从弹壳里倒出那枚底火,一枚小小的黄铜帽,里面压着一层褐色的火汞化合物,他拿着底火对老孙说:日军的底火密封做得很好,火汞装填量均匀,受潮概率极低。咱们的底火可以用缴获的底火壳改制,只要把火汞重新装填压紧,密封好,可靠性不会差太多。
他又拿起拔下来的弹头,把弹头翻过来让老孙看底部,包在铜被甲里的铅芯,压得密实均匀。
他把弹头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边区造子弹,用同样的方法拔开,里面的发射药是黑色的粉末,用手一捻全是渣,弹头底部铅芯疏松,边缘还有毛刺。
两枚拆开的子弹并排摆在桌上,一个整齐精致,一个粗陋松散,对比就像光明与阴影一样分明。
老孙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拿起了日军那枚弹壳用指腹反复摩挲,又拿起自己那枚边区造的弹壳对比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你那个复装的东西……真的有把握?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陈靖宇说,但只要按我的流程走,哑火率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炸膛率可以做到零。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墙角一个落了灰的木箱前,用袖子擦了擦箱面上的灰,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百枚打过的空弹壳,有日军三八式的,也有驳壳枪的,还有一些杂牌步枪的。
他把箱盖掀开,对陈靖宇说:这些都是我攒的,一直没舍得扔。你看看有多少能用的。
陈靖宇蹲下来,拿起一枚弹壳对着光看了看底缘,又用手指摸了摸弹壳口部有没有裂纹。
一枚合格,两枚合格,第三枚底部有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纹,废品。
他和老孙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检查,一台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时分,他们挑出了两百多枚底缘完好、没有明显裂纹和变形的三八式弹壳,以及六十多枚驳壳枪弹壳。
陈靖宇把合格弹壳放进一个干净木箱里,把不合格的扔到一边,然后找来几块木板和一根铁条,开始动手制作简易的手动复装压弹器。
他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一个草图,用手锯把木板裁成底座,把铁条在炉火上烧红,用锤子弯成压杆的形状,再用锉刀打磨光滑。
老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工具,没再泼冷水。
赵刚傍晚过来查看情况,走进修理所的时候看见两个人蹲在地上,身边散落着木屑铁屑,满头大汗,面前摆了一堆弹壳和几样粗陋的工具。
他笑着摇头:陈技术员,你这速度够快的。
陈靖宇抬起头来,脸上的汗水混着灰土,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第一批样品明天就能做出来,到时候先找你验收。
赵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炊事班今晚多蒸了两个窝头,你俩别太晚。
他走出去之后,老孙蹲在地上,拿着一枚弹壳对着余晖又看了看,没抬头,说了一句:这活,我跟你干。
陈靖宇把第一批发复装弹的目标定为驳壳枪,而不是步枪。
原因很简单:驳壳枪的膛压比步枪低得多,就算复装弹出了什么纰漏,炸膛的威力也小一些,不至于伤得太重。
他不想第一次试射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