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拍响的动静混着呵出的白气撞进院子。
陈振华的嗓音隔着木门传进来时，陈洛正把木锨 ** 雪堆里——昨夜的雪下得够狠，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他前世蜷过的地方多了：水泥路沿子硌得脊背发酸，河滩草丛里蚊虫咬得人浑身肿包，还有那些荒坟边上，腐土的气味裹着冷风往骨缝里钻。
但此刻他掌心攥着的那只手是热的。
梁晓燕的指尖冻得有点儿僵，可他记得刚才抱她的时候，她后颈贴着他下巴那块的温度。
“媳妇儿，”
他声音闷在领口里，呼出的白雾散在她耳后，“名字我想好了，天一亮就去给闺女们上户口。”
梁晓燕感觉到腰间那双手箍得紧，像怕她化在雪里似的。
她没挣，只把手探到他后背，隔着棉袄轻轻拍了两下，掌心的力道软和得很。
她抬下巴朝天上努了努：“进去吧，瞧这天，怕是要落大雪了。”
陈洛跟着仰头。
刚才只顾着把人搂进怀里，这会儿才发觉头顶黑得不对劲，云层厚得像浸了墨的棉絮，连颗星子的影儿都没漏出来。
他松了手，搓了搓自己发麻的掌心，再握住她那串冰凉的指节。
插上门闩，两个人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快步进了屋。
天亮那会儿，陈洛套上棉袄去拉门。
门缝刚敞开，一团雪沫子就扑了进来，糊在脸上化成凉水。
院子白得晃眼。
梁晓燕正弓着腰，木锨贴着地面推出去，雪浪翻到两边。
她身后跟着两个高矮差不多的身影——大闺女小英，二闺女小玲，各攥一把铁锨，把娘铲出的窄路往宽处扩。
屋檐底下蹲着两个更小的，老三小欣和老幺小彤正团雪球，四只小手冻得通红。
听见门响，老三把手里的雪团往地上一摔，蹬蹬蹬跑过来，仰起脸时鼻尖上还沾着雪粒：“爸爸！我叫陈煜欣了！我有名儿啦！”
老幺跟着跺脚，棉鞋在台阶上磕出闷响：“还有我！陈煜彤！我也有的！”
小英和小玲没过来，但手里的铁锨停住了，嘴角往上弯着。
她们到底大了几岁，记得雪地里刨食的滋味，知道新棉袄要留到年根儿才舍得穿。
陈洛弯腰把最小的丫头捞起来，拿拇指蹭掉她鼻尖上的雪：“喜欢不喜欢？”
“喜欢！好听！”
闹了一阵，他走过去从梁晓燕手里抽走木锨，下巴往屋门方向偏了偏：“回屋去，这儿我来。”
梁晓燕没推让，解下围裙抖了抖雪：“那我去烧锅，叫俩丫头帮你。”
“帮什么帮，”
陈洛把木锨往雪里一插，“外头冷成这德行，没苦硬吃？”
他朝小英小玲摆摆手，“进去，跟你们妈一块儿待着。”
两个大闺女对视一眼，放下铁锨往屋里蹭。
梁晓燕领着四个丫头刚掩上门，陈洛就抡开膀子干起来。
雪被推得哗哗响，木锨刮过青砖地面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刚清出一半，大门就被拍响了。
陈振华的嗓门隔着门板透过来，带着喘:“落哥！起了没落哥！”
雪堆到门槛边沿，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洛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细碎冰粒扑上脸，他看到门廊外头站着的那个人，整个肩头都白了。
那人像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木桩子，棉袄领口一圈冻得硬邦邦的，睫毛上结了霜花。
陈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嗓子里滚出一句：“这鬼天气你乱跑什么？先进来喝口热乎的。”
陈振华跟着迈进门槛，鞋底带上来的雪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两行湿印子。”别麻烦了落哥，我刚在村里灌了一肚子凉水。”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目光飘忽的扫过院子，“咱俩去外头走走？就附近转一圈。”
陈洛注意到对方那躲闪的视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伸手揽住陈振华的肩膀，指骨攥得咯嘣响。”你小子少跟我绕弯子，说实话，又想让我跟你去哪儿？”
陈振华张了张嘴，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忽然凑近陈洛耳边，声音压得跟破风箱似的：“我刚才看见山里有鹿群，一大群。”
这话落进耳朵里，陈洛怔了两三秒。
要是别的什么玩意儿，他顶多笑笑了事，这鬼天气钻山沟子，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干。
可鹿群这两个字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年头鹿身上到处都是钱，鹿血能泡酒，鹿茸能卖给药铺，鹿皮能做皮袄子，鹿鞭更是一顶一的好货。
一头鹿少说值个一百多块，顶得上城里厂里干半年的。
何况鹿群这东西不是天天能撞上的，也就是这两年这片山头没人敢进去，外头那些地方的枪声一直没断过，才把不知道打哪儿逃过来的鹿群撵到了这儿。
陈振华见陈洛脸上露出了动心的神色，顿时来了精神，眼角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确认里头那个身影没出来，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落哥，干不干这一票？”
陈洛刚要点头，脑子里闪过什么，拍了拍陈振华的肩膀。”你先帮我把门口这堆雪铲了，我去问问你嫂子。”
陈振华一听这话，脸上咧开笑，弯腰抄起靠在墙角的铁锹。
他太清楚这规矩了，落哥向来先过媳妇那关，既然肯去问，这事儿九成就定了。
鹿群一时半会儿跑不了，少说也得在这儿待个把钟头，够他们折腾的。
厨房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梁晓燕转过头来，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大冷天的，怎么不让人进来暖暖？”
陈洛蹲在灶台边，把手伸到火苗上方，烤得指关节发痒。”振华说山脚下见了鹿群，来叫我一起去碰碰运气。”
梁晓燕手里的木勺停了一瞬，随即又搅了两下粥，声音低下来：“你小心点。
能弄到就弄，弄不到拉倒，咱家存的钱票够吃一阵子的。”
陈洛嗯了一声，站起身拍拍膝盖上沾的草屑。”行，你先带孩子们吃，中午给你们补顿好的。”
说完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杆五六半，枪管上泛着冷光。
比前天下午那趟，梁晓燕虽然还是提着心，但神色松动了不少。
这回有陈振华跟着，起码有个照应。
陈振华他爹当年跨过鸭绿江，身上弹片取下来能装满半个火柴盒。
老头儿活着的时候常拎着 ** 带儿子钻老林子，陈振华十来岁就学会顺着兽脚印判断猎物大小。
后来进了民兵连，打靶成绩年年排前三。
要是他不是家里独苗，按他这性子，村里守山人的活计根本轮不到陈洛来干。
林子里的雪已经过了膝盖，陈洛踩着陈振华踩出来的坑往前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霜。
转了快四十分钟，陈洛忽然蹲下，手指朝左前方点了点。
陈振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十米外，几头鹿正埋头啃雪地里的枯草根，嘴巴一拱一拱的，耳朵偶尔抖动两下。
一共七只，三头成年鹿，四只小的。
最右边那头成年鹿的后腿有些歪，踩下去的时候明显不敢用力。
陈振华把枪从背上卸下来，整个人趴进雪堆里，压低声音问：“落哥，干不干得成？”
陈洛没急着回答，眯着眼扫了一遍鹿群的位置，又看了看风向，手指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能搞，最多三只。”
“三只？”
陈振华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自认为枪法不差，可就算手感最好的时候，也不敢打包票能留下两只以上。
鹿不是傻狍子，这玩意儿耳朵尖得很，第一声枪响之后剩下的绝对炸窝，四蹄一蹬跑起来比兔子还快，等你拉第二枪栓的时候，它们早就钻进树影子里了。
来之前他想的是，他跟陈洛一人打一只，凑个双数就算赚了。
现在陈洛张嘴就说三只？
陈洛手掌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你负责最小的那头，我包那两只大的。
要是运气好，我还能再补一只小的，运气差就算了。”
陈振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再说话，把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套住了一头半大的小鹿。
就在他的手指搭上扳机的瞬间，几十米外那头耳朵最灵的老鹿猛地抬起头，脖子绷直，鼻孔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翕动了几下。
紧接着另外两头成年鹿也抬了头，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常青的灌木丛遮住了大半个人影，再加上两个人趴得够低，几乎跟雪地融成了一片。
那几头鹿盯了几秒，没看出什么异常，又低下头去啃草根。
陈洛的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地面，枪管已经架好。”准备。”
砰。
砰。
两枪几乎叠在一起响的。
第一发 ** 打进一头成年鹿的头骨，那道身影连挣扎都没有直接侧倒下去，血珠子溅出去老远，把周围的雪染成了一片暗红。
第二枪紧跟着到了，另一头大鹿刚抬起前蹄要跑， ** 从眼眶穿进去，它踉跄了两步，四条腿一软，栽倒在了雪坑里。
陈振华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没扣下去——他慢了。
等他把准星重新去追那几头小鹿的时候，最小的那一只已经蹿出去十多米，四蹄蹬起的雪沫子糊了一脸。
眨眼工夫，剩下四头鹿全部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操！”
陈振华狠狠砸了一下雪地，拳头砸下去溅起来的冰碴子崩进了袖口。
他扭过头瞪着陈洛，眼神里一半是不爽一半是不可思议。
陈洛已经收了枪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雪，朝那两头倒下的鹿走过去。
陈振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跟在后面。
走到近前，他一脚踢了踢鹿肚子，咂了咂嘴：“这两头个头不小，六七十斤打不住。”
他又蹲下去翻了翻鹿角的位置，啧了一声，“全是母的，鹿茸鹿鞭一根都没捞着。”
雪地里那只鹿的后腿，陈洛伸手拨开毛发看了一眼。
没长好的枪眼还嵌在那儿，边缘泛着暗红。
他说，公鹿多半叫人 ** 了，这群家伙大概是昨天才躲到这边来的。
他弯腰把鹿甩上肩头，拍了拍另一只，嘴里漏出点笑音。
贪心不是好毛病，两只鹿够换些银钱。
地上的归你了，我先走。
身后那小子追上来，肩上压着鹿，手还攥着那把老 ** 。
他说，别啊，这鹿我不能白拿，无功不受禄。
陈洛头也没回，脚步没停。
屁的功和禄，没你瞧见鹿群，我一根毛都捞不着。
现在白得一只还堵不上你的嘴？再啰嗦，下回不带你。
后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道声音又黏上来了——不行，我一枪都没放，扛只鹿回去我爹能把我腿打断。
最多半只。
陈洛终于站住了。
他想了想老蔫儿叔那张脸，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先扛回去，让你嫂子收拾。
那行。
但我心里还是过不去。
刚才你该喊我一声再 ** 的，所以中午我得上你家吃去。
肯定的，中午整全鹿宴，我掌勺。
那我家那瓶老汾酒，搁了好些年了，今天咱哥俩把它干了。
这时候，林子边沿的枯草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