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年头够了,三十五年往上,差一点没到四十年。
你知道的,这东西每十年一个坎儿,你这颗跨得不算漂亮。”
陈洛没接话,只是把布包拢好。
老人见他不动声色,索性把话挑明:“小伙子,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没数。”
陈洛摇头,语气很干脆,“您看着给就行,差不多我就走。”
他是真不知道行情。
上辈子家里没出事前,他就是一头闷头干活的牛,每天睁眼就是挣工分、养家糊口。
后来闺女丢了,他满世界地找,哪还有心思打听一根人参卖了多少钱?虽说后来隐约听人提过谁谁谁卖了几十年的老参换了好几万,但那都是**年的事了。
眼下物价才到哪儿,他心里连个底都没有。
老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几秒才笑出来:“你倒是个老实人。
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一口价,五千五。
你觉得行就留下,不行你再去别家转转。”
“成交。”
陈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来之前心里盘算着能拿个千八百就算撞大运了,结果直接翻了五六倍,脑子被门夹了才会拒绝。
当然,要是正好碰上急等着用参救命的主顾,价格还能往上蹦一蹦,但那得碰运气,还得耗时间。
这人参放久了药性就走,运气没碰着,东西先废了。
更何况他现在手头紧得像勒着脖子。
老人见他答应得这么利索,愣神的时候下巴上的几根胡子被自己扯掉了,疼得他龇着牙倒吸凉气。
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价给高了。
好在这是公家的铺子,钱不从自己兜里出,心疼也就疼那一阵。
他横了陈洛一眼,转身去掀柜台后的抽屉。
“大爷,”
陈洛赶紧喊住他,“您给我五千就行,剩下的换成票行吗?”
老人扭过头,嘴角抽了抽:“你事儿倒不少。”
话虽这么说,却没拒绝。
陈洛低头看着手里裹着布的那株参,又想到马上就能落进口袋的票子和钱,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难道重生这一遭,老天爷还给附赠了气运加身的好处?
正午刚过,药店门外阳光刺眼。
陈洛把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和几张票券塞进裤兜,指腹蹭过纸面时能摸到油墨微涩的触感。
胃里翻涌起酸水,早上吞下的那碗稀粥早已消耗殆尽。
他正要抬脚往街口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迅速移动的身影。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人群里狂奔,右手攥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枪管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后面紧咬着两名穿制服的公安,枪口朝下,嘴里喊着“站住”
之类的话。
街面上的人纷纷往两侧闪,没谁愿意拿命去赌手里有枪的亡命徒会不会突然转身。
陈洛本能地想退开两步。
可当他看清跑在后面那个公安的脸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王青贵。
市公安局缉捕大队的副队长。
那张脸他在上辈子见过无数次——为了找闺女,他在市局的接待室里等过整整一下午,是王青贵亲自端了杯温水过来,又带着他找了一家便宜干净的招待所。
之后半个多月,这位副队长几乎把大半个局里的人都动员起来翻线索。
虽然最终什么也没找到,但那份情谊,陈洛记得死死的。
几乎没有犹豫,他猛地冲了出去。
那个持枪男人正好经过他身边,陈洛一脚踹向对方腰侧。
重生回来这几天,他隐隐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在疯涨,加上原本底子就好,这一脚直接把那人踢飞出去两米多远,整个人重重砸在路边的水果摊上,竹筐碎裂的声音混着西瓜滚落的闷响。
不等那人挣扎起身,陈洛已经压了上去。
左手夺枪,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脊椎,嘴里挤出两个字:“别动。”
等他把人彻底按老实了,王青贵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他弯腰看了一眼地上那张满是不甘的脸,掏出铐子利落地扣上,这才转头打量陈洛。
“小兄弟,好利落的身手。
谢了。”
王青贵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家伙是人贩子,我们蹲了他大半年。
今儿要是让他溜了,不知道又得祸害多少家庭。”
陈洛眼睛一眯,伸手抓住那人的头发往后扯:“你也是干这个的?那应该认识陆文涛吧?”
陆文涛——就是那个前几天被他打断两条腿、直接扔进公安局的畜生。
地上的男人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股狠劲儿,死死盯着陈洛,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王青贵皱了皱眉:“你认识陆文涛?”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想买我闺女,还带了枪。”
陈洛松了手,站起身,“我没要他的命,算他命大。”
这话让王青贵倒吸一口凉气。
他伸手揽住陈洛的肩膀,朝身后的公安摆了个手势,示意先把人押回去。
那天下午四点多钟,天边还挂着点太阳,陈洛兜里揣着钱,脚步踏进了公社供销社。
柜台后面摆着大米白面,他各要了二十斤,又指了指肉案上那块瘦多肥少的肉,一斤,旁边剁好的排骨也拎了一斤。
被褥四套,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他像要把小半个家当搬空似的,一边念一边指。
等他从里头出来时,肩上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是新买的,一毛一个,缝线处还泛着灰白的浆味。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只剩一抹发黄的光晕。
从公社回村子就五里地的路,他本来打算走着回去,脚下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吆喝,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动。”落哥?真是你啊!”
那声音带着点惊喜,陈洛扭过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驴车上,手里攥着缰绳,车斗里堆着几捆干草和一个布袋子。
“小劲?你这是……上你姥姥家去了?”
陈洛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颠了颠,拿袖口蹭了一把额头。
陈劲是他堂弟,往上数五代还是一家子,小时候就爱跟在他后头满村子跑,下河摸鱼、爬树掏鸟,挨打都一块儿挨。
“是啊,给姥爷姥姥送了点儿东西。”
陈劲勒住驴,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车板,“快上来,落哥。”
他见陈洛背上那两包东西堆得像小山,咧了咧嘴,手已经伸过来帮他接了。
驴车吱呀吱呀压过土路,陈洛把两个麻袋扔上车厢,翻身坐到车辕上。
陈劲等他坐稳,才甩了下驴鞭,牲口慢吞吞朝村子方向挪动。
“落哥,”
陈劲忽然压低嗓子,手里的鞭子僵在半空,“这两天你别进山了。”
陈洛正盘算明天还得采买哪些东西,听见这话,扭头看他:“怎么回事?”
陈劲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姥姥他们村……守山人叫人给弄死了。
村长说是北边林子里窜过来的那些人干的,就昨晚的事。”
陈洛没吭声。
这片地界上,哪个村子的守山人没挨过那些人的刀枪?早几年两边还客客气气的时候,隔三差五总要见血。
边境上一闹起来,更是三天两头有人横着抬回来。
那些人不敢大摇大摆走出林子,要不然这一溜村子早没个安生日子了。
说到底,还是这头上头太软。
要搁后世那个架势,让那些人开一枪试试?
他眼睛眯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按时间算,还得熬十三个年头,那些人自己就得塌台。
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也许能在这中间搅和搅和,把日子往前推一推。
不过一个人能顶什么用?这摊子太大,前头那辈子他又没上心留意过这些事,得慢慢捋。
瞥了眼旁边还在发抖的陈劲,陈洛叹口气:“见着了?”
陈劲猛点头,声音发颤:“脑袋都碎了,后脑勺整个没影了。”
陈洛本来想说点啥宽宽心,想了想那场面,还是闭了嘴。
陈劲跟他不一样,头回见这阵仗,缓两天就没事了。
只是那些人又摸进来了,往后林子里怕是不消停。
“小劲,你知不知道哪儿能弄到好点的家伙?”
陈劲愣了下:“我姥姥家就有啊。
明天我给你抱两只过来?”
陈洛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他记不清陈劲姥姥家什么时候养过那东西。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点了点头:“行。”
与此同时,林子深处,离边境线只剩几百步远的地方,一座全用圆木垒起来的棚屋里透出昏黄的亮光。
火堆边上蹲着四个人,身上都带着股冷硬的杀气,对面还坐着三个从北边林子里钻过来的身影。
他们手里攥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嘴巴嚼得正响。
四人蹲在火堆边,其中一人突然把手里的骨头砸向地面,碎渣溅到火星里:“你们是不是脑子灌水了?知道眼下什么处境吗?你们想死,老子可不想跟着陪葬!”
骨头落地的声响刚散,一支黑洞洞的枪管已经抵上他额头。
持枪的男人动作干脆, ** 上膛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嘴角挂着冷笑:“亲爱的达瓦里希,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求我们罩着。
再废话,下一颗 ** 直接送你去见 ** 。”
旁边另一个男人灌了一大口烈酒,咂了咂嘴:“这些年咱们手上又不是没沾过血,哪次不是平安无事?”
火光映在那四个人的脸上,他们盯着枪口,气得脸颊发紫。
他们急的不是这个。
他们怕的是陈洛。
其中一个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天——陈洛抬手时连眼皮都没眨,枪口随便一甩,两颗 ** 就废了他们老大的膝盖。
根本没瞄,却枪枪咬肉。
眼前这三个老家伙确实是从部队退下来的,可都过去十年了,筋骨早锈了。
更致命的是,那个猎人的 ** 会像一根引信,迟早炸到陈洛耳朵里。
到那时候……这破林子待不得了。
更糟的是,他们和这几个老家伙搭上关系,身份直接从人贩子被钉成了敌特。
人贩子或许还能捡条命,敌特被抓——死路一条,连跑都没处跑。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男人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个脸色最差的人面前,把一只烤鸡腿塞进他掌心:“你们不是早就想弄死那个叫陈洛的吗?我们替你们宰了他。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敢跑,我们亲手送你们上路。”
那人贩子喉结滚了一下,脸色铁青。
沉默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拿枪的男人摊开手,语气轻飘飘的:“随时都行。
你们要有胆,现在就派个人去把他引过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这话一落,四个人的呼吸同时卡住了。
让他们去把陈洛引来?开什么玩笑。
他们还想多活几天。
山外的陈洛此刻并不知道林子里发生了什么。
但那个人贩子猜得没错——猎人一死,线索就指向了那几个老家伙。
他还没准备周全,绝不会踏进那片林子。
前世他敢拼,可如今屋里躺着老婆和孩子,他不能让这根弦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