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钉正往里钻。
陈洛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晃动着模糊的暗黄色光影。
土墙上的泥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
横梁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窗户纸碎成一条条挂在破洞上。
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柴火烟和汗臭。
一只手冰凉地抓住他的脚踝。
“不要抢我闺女——”
女人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陈洛低头看过去,浑身淤青的梁晓燕正死死抱着一个小丫头的腿。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被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拦腰抱着,小脸憋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各抱着一个小姑娘。
还有个年轻女人正鬼鬼祟祟往门口溜,怀里也搂着一个孩子。
陈洛的后脑勺又开始猛地跳疼。
他想起来了——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
他冲上去护闺女,被自家大哥一棍子敲倒。
等醒来时四个女儿全被卖了。
梁晓燕夜里悬了梁。
他从火场里背出妻子的尸身,点燃了这座院子,然后开始了五十年的寻找。
五十年。
那根锈蚀的针穿过五十年的光阴,又扎回他脑子里。
陈洛撑着地面坐起来。
碎瓦片硌得掌心发麻,灰尘味呛进肺里。
他看见那个抱着小丫头的男人——他亲大哥,正咧着嘴冲他笑,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
“醒了?刚那一棍子没白挨。”
大哥说着,把小丫头又往上颠了颠,“这几个赔钱货卖了,够咱家过个好年。”
梁晓燕的手指扣进地面,指甲断了,血渗进土里。
她什么也喊不出来了,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抱着的孩子。
陈洛站起来。
膝盖有点发软,五十年没用的身体还不太听使唤。
他摸了下后脑勺,手指触到粘稠的湿润,抬到眼前,全是血。
大哥看见他脸上的血色,往后退了半步:“咋的,还想吃你哥一棍子?”
陈洛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那个年轻人怀里接过小丫头。
小姑娘浑身发抖,哭得背过气去,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
梁晓燕的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指甲里的血擦到他皮肤上。
“别哭。”
陈洛擦掉闺女脸上的眼泪,“爸回来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抱着他孩子的亲人。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亲爹,嘴里还叼着旱烟袋,烟雾呛得他眯起眼:“你娘说得对,留着这几个丫头片子也是浪费粮食。
人家给了八十块钱,够你弟弟娶媳妇了。”
陈洛看了他一会儿。
五十年前他听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天塌了。
五十年后他只记得一件事——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梁晓燕的身体在月光下晃来晃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脸。
他放下闺女,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棒子面粥。
他把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八十块钱。”
陈洛把碗放下,“你们把我闺女卖了一人二十。”
“别不识抬举!”
大哥的拳头攥紧了,“老子当年娶你嫂子,爹才给了十五块钱。
你一个人占四个丫头,还想咋的?”
陈洛没回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打他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横梁上落下一小块灰泥,砸在碗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要卖孩子,”
他把棍子横在身前,“先把我的命拿去。”
后脑勺传来的钝痛像根生了锈的铁钉,一下下往骨头缝里钻。
陈洛睁开眼的瞬间,喉咙里泛出一股腥甜——他认得这个房间,墙角那道从屋顶斜裂到地面的缝隙,是他五岁时拿柴刀砍出来的。
屋外的争吵声隔着一扇薄木门传进来,尖锐的、谄媚的、不耐烦的,三个不同的音色交织成一张网,网 ** 是他那个才三岁的闺女。
前一世,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小丫头被拽走,看着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磕破了额头也没拦住那扇门关上。
最后他趴在泥地里,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血淌了满脸也没人回头看一眼。
那种滋味,像被人掐着喉咙按进冰水里,肺里灌满了,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老天爷把这张破床板又还给了他,连带后脑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痛感烧穿了血管,烧进了脊髓,在某一个瞬间突然炸开,变成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他撑起身体的时候,手指摸到床沿边一根落满灰的木棍——就是那根东西,上个世界砸在他脑袋上,碎了,连带那些年所有的窝囊一起碎裂。
屋外,林殊芳已经掐住了小丫头的胳膊,胖墩墩的小身体被拽得趔趔趄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梁晓燕扑过去想夺,云翠一把扯住她的头发,陈向东站在门槛上,手指夹着烟,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陈洛握着木棍站起身,脚底板踩到地上碎瓦片的声响没人听见。
他走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膝盖弯里那根盘了半辈子的筋突然绷直了。
“老二——”
陈道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尾音还没落尽,那根足有小臂粗的棍子已经抡圆了砸过去。
风声先到,紧接着是骨头撞上硬木的闷响,像有人拿石锤砸烂了一颗熟透的瓜。
陈道的眼珠子往外凸了一瞬,嘴唇张开又合上,整个人朝侧面歪倒下去,下巴磕在桌腿上,身子软塌塌地摊开,像只被踩扁的蟑螂。
砸出去的那只手震得发麻,虎口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陈洛没松手,把棍子重新举起来,横在胸前。
“儿子——”
云翠的尖叫像指甲刮黑板,尖利得刺耳。
“当家的!”
“老大!”
三道声音叠在一起,三个人同时松开手,跌跌撞撞朝陈道扑过去。
小丫头被丢在地上,屁股着地,愣了一秒才开始放声大哭。
梁晓燕扑过去把女儿捞进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护崽的母猫。
陈洛没给那三个人碰到陈道的机会。
木棍斜劈下去,砸在陈向东脚尖前半寸的地面上,碎瓦片四溅,激起一蓬灰。
“滚开。”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陈向东猛地定住脚,云翠和林殊芳被他的惯性带着往前趔趄了一下,三个人挤在门口那块窄地上,像是三根被使劲塞进同一个瓶口的木塞子。
“逆子!”
陈向东的脸涨成紫红色,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 ** 想干什么?打你老子?我生你养你——”
陈洛往前跨了一步,棍子尖抵在陈向东喉咙前两寸。
他比陈向东高了半个头,垂眼看过去的时候,目光冷得像冬天井水里捞出来的铁链子。
“生我养我?”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的意思,“要不是现在 ** 犯法,我拿你们三个填院子里那口枯井。”
云翠的脸“唰”
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小落,那是你大哥!你亲大哥!你把他 ** 了,你不能这么狠心——赶紧把棍子放下,把人送医院去——”
“闭嘴。”
陈洛没吼,甚至没提高音量,但那两个字像两块石板落下来,把云翠后面的话全压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云翠那张跟记忆里重叠了无数次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你从踏进这个门槛那天起,就不是我娘了。”
云翠张了张嘴,牙龈露出惨白的颜色:“我是你娘——”
“想救人?”
陈洛打断她,抬起棍子指了指院子外面,“去把村长和书记全喊来。
今天我要跟你们这群人断绝关系。
陈道能不能撑到你们回来,就看你们跑得够不够快。”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屋里的声音突然静了一瞬。
只有小丫头的哭声还在继续,像一根细线,细细地勒在所有人心尖上。
梁晓燕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抬起脸看向陈洛的背影,眼眶里有东西在反光。
陈洛没回头。
他站在原地,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条血线顺着颈椎流进领口,在后背上洇开一片温热的潮。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震着耳膜,像是要把前世那些窝囊的、憋屈的、软弱的、窝囊的东西全震碎。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把他们全埋了。
拇指粗的麻绳勒脖子,灌了水泥的脚沉进河底,三具 ** 叠起来填进猪圈地底下,一了百了。
拇指在棍子上搓了一下,粗糙的木刺扎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
他是回来赎罪的,不是回来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上辈子欠梁晓燕的,欠四个闺女的,他得用这辈子的每一天去还。
杀了这几个畜生,他这辈子就毁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那个在泥地里挣扎了一辈子的自己。
陈向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拽着云翠和林殊芳的胳膊往外走。
云翠还在回头喊什么,声音被门板夹断了。
院子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是往村支书家跑的方向。
陈洛把手里的棍子拄在地上,弯腰的时候后脑勺牵扯着太阳穴一阵猛跳,他伸手摸了一把,手心粘腻腻的,沾了满掌红。
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是一张揉皱的纸被人硬生生撑开。
梁晓燕领着四个女儿进了里屋,门板合拢的声响让陈洛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握着手腕粗的木棍,掌心磨出的热意顺着木纹扩散。
大门忘了关。
林殊芳跑出去时没带上那两扇木门,村里的人像顺着风向聚过来的叶子,全堵在了堂屋门口。
有人踩到了门槛边缘的苔藓,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光线被这些身影切成几块,投在青砖地面上。
陈道侧躺在地上,后脑勺挨着砖缝的暗红色痕迹正在慢慢扩大。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像刚捞上岸的鱼尾巴。
陈向东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爬出来。
他死死盯着踩在自己儿子脖子上的那只鞋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云翠拉住了胳膊。
云翠的手背浮起青筋,指甲差点掐进丈夫的皮肉里。
“老天奶啊——”
说话的是村头张婶,她捂着嘴后退了半步,“这家里是要见血光?”
“老陈家三天两头摔碗砸锅,可今天这阵仗……”
有人压低了嗓子接话。
“肯定是向东两口子又干了缺德事。”
人群里传来一声闷响的断言。
陈向东的耳朵听见了这些话,可他没转头。
他盯着那根木棍,又看地上的陈道,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把目光钉在陈洛脸上。
陈洛的脚尖在陈道脖颈边转了个角度,让对方动脉的跳动透过鞋底传到自己的小腿骨。
那一下一下的搏动很快。
他抬眼扫过陈向东夫妇,声音像从冰窖里拎出来的铁器:“老实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