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正,沈念安已经站在吴家庄侧门外。
草帽压得很低。
脸上抹了锅底灰,脖子也没漏下。
她穿的是最旧的一身短衣,袖口挽到小臂,裤脚扎紧,怀里揣着周师傅给的木牌,腰侧用布裹着那把剔骨刀。
吴家庄比她想的还大。
高墙灰瓦,墙头插着碎瓷片,侧门外站着两个家丁。
一个抱着棍子,一个打着哈欠。
门里传出鸡鸭叫声,还有热水滚开的声音。
一个挑菜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放。
“吴家今日摆这么大阵仗,得吃到明天吧?”
守门家丁瞥他一眼。
“少废话,牌子。”
汉子赶紧递过去。
沈念安排在后面,没抬头。
轮到她时,她把木牌递上。
家丁接过,看了一眼。
“周记的?”
“嗯。”
“周老头呢?”
“腰疼,来不了。”
家丁把木牌往她胸口一拍。
“一个小丫头?你会干什么?”
沈念安接住木牌。
“杀猪。”
旁边挑菜的汉子笑出了声。
“杀猪?你杀鸡差不多。”
另一个家丁也乐了。
“进去吧。活干坏了,刘嫂能骂死你。”
沈念安没回嘴,低头进门。
侧门进去是一条窄道。
两边堆着柴火、酒坛、菜筐。
越往里走,热气越重。
后厨在西侧,一整排瓦房,灶口朝外,十几口大锅已经烧着水。
白汽一团一团冒出来。
猪血味、葱姜味、湿柴烟味混在一处。
有人扛着半扇猪从她身边过去,撞了她肩膀一下。
那人低头看她。
“哪来的孩子?别挡道。”
沈念安侧身让开。
灶房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叉腰骂人。
她身材壮实,头发用布巾裹住,围裙上溅着油点,嗓门比锅盖掀开的声响还大。
“那盆猪肚谁洗的?油花还挂着呢!拿去重洗!”
“鱼鳞刮干净没有?眼瞎啊!”
“你们一个个是来吃席的还是来干活的?”
旁边帮工被骂得头都不敢抬。
妇人转头,看见沈念安。
“你谁?”
沈念安递木牌。
“周师傅家的帮工。”
妇人接过,看一眼木牌,又看一眼沈念安。
她眉头一下拧起来。
“周老头连个孩子都派来了?”
旁边有人笑。
“刘嫂,这小孩怕是连猪腿都搬不动。”
刘嫂冷哼。
“吴家给的是工钱,不是养闲人的米。活干不好,扣工钱。”
沈念安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猪在哪?”
刘嫂盯着她。
“你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
“那你还问?”
“先干活,再扣钱。”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瘦高年轻人站在水缸边,正低头洗刀,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刘嫂气笑了。
“行。嘴硬是吧?”
她抬手一指院角。
“第一头还没放血。你要是敢糟蹋了,我让你连周老头那份一起赔。”
沈念安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院角绑着一头黑猪。
两条前腿被麻绳捆住,猪嘴里塞着短木,哼哧哼哧地挣。
旁边两个帮工正要上手,一个扶耳朵,一个提桶。
沈念安把剔骨刀取出来,解开布。
刀身在晨光下一亮。
有人嘀咕:“真敢上?”
刘嫂抱臂站着。
“让她上。别到时候说我不给周老头脸。”
沈念安走到猪前。
她没有急着下刀。
先按住猪颈,摸到喉下那一点跳动。
左膝压住猪肩,左手扣住猪耳根,右手翻刀。
猪挣了一下。
沈念安手腕往下一沉。
刀尖从喉口斜入。
准。
快。
一刀到底。
猪身猛地绷起,铜盆已经被她脚尖勾到刀口下方。
血线冲出来,落进盆里,只有几滴溅到盆沿。
沈念安手按着猪颈,等血流顺,才把刀抽出半寸,轻轻一转。
血流更畅。
旁边扶桶的帮工眼睛直了。
“这……”
刘嫂脸上的冷笑收了半截。
沈念安等猪不动,松手。
“水。”
没人动。
她抬头:“热水。”
瘦高年轻人先反应过来,拎了一桶滚水过来。
“给。”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他瘦得像竹竿,胳膊却稳,水桶拎得平。
沈念安接过。
“谢了。”
年轻人低声道:“瘦猴。”
“沈二。”
她没报真名。
瘦猴点了下头,没再问。
沈念安把热水浇到猪身上,刮毛刀一推。
毛连着皮上的污垢卷下来。
她动作不急,刀口贴着皮走,不伤肉,不漏毛。
前胸、腹下、四蹄、耳根。
每一处都刮得干净。
一个帮工小声说:“这手比老屠户还稳。”
另一个压着嗓子:“她真九岁?”
刘嫂听见了,瞪过去。
“看什么看?菜洗完了?”
那两人赶紧低头。
沈念安把猪翻到案板上。
开膛用的是窄刀。
从胸骨下缘入,刀锋往下划,不深不浅,只破皮肉,不碰肠胃。
她左手两指撑开口子,右手刀背轻轻拨开腹膜。
热气从腹腔里扑出来。
猪肠、猪肝、猪心一层层露出来。
刘嫂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沈念安伸手托住内脏,把连着的筋膜一处处割开。
猪胆没破。
肠子没漏。
一整副内脏落进木盆时,盆底连脏水都没混多少。
刘嫂终于出声。
“你爹教的?”
沈念安头也没抬。
“嗯。”
“你爹叫什么?”
“死了。”
刘嫂嘴一顿。
她没再问。
沈念安换刀。
周师傅那把剔骨刀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刀尖贴上脊骨。
第一刀下去,前肩卸开。
第二刀,后腿分离。
第三刀,肋排沿骨缝起开。
肉被她一块块分出,肥瘦相连的放一边,筋多的放一边,适合炖的骨头另堆。
刘嫂刚想挑毛病,眼睛扫过案板,话憋回去了。
太整齐了。
那不是随便剁开的肉。
每块都像按宴席菜式提前分好的。
红烧的,清蒸的,爆炒的,熬汤的。
她在后厨管了十几年,一眼就看得出省了多少事。
瘦猴把空盆递到沈念安手边。
沈念安接过,顺手把猪肝放进去。
“盐水。”
瘦猴道:“在灶边。”
“葱姜?”
“左边第二筐。”
两人一问一答,没多余的话。
刘嫂看着,忽然道:“瘦猴,你跟她搭手。”
瘦猴应声:“好。”
有人不服。
“刘嫂,凭什么让瘦猴搭她?我们这边还忙着呢。”
刘嫂抄起一根擀面杖敲在案边。
“你能半炷香分完一头猪,我让三个人搭你。”
那人闭嘴。
沈念安擦了擦刀。
“第二头。”
刘嫂看她一眼。
“你不歇?”
“赶席不等人。”
刘嫂眉毛动了动。
她转身端了碗水过来,放到案边。
“喝一口,别死在我厨房里。”
沈念安看了那碗水一眼。
“谢了。”
她端起来喝了半碗,又放回去。
刘嫂嘴上还硬。
“谢什么?你倒下了,我还得找人顶。”
瘦猴低头搬猪,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头比第一头更快。
因为瘦猴知道该什么时候递盆,什么时候换水,什么时候把骨盆挪开。
他手脚干净,不多问,不乱看。
沈念安察觉到了。
这人不像普通帮工。
普通帮工看热闹,眼睛会往她刀上粘。
瘦猴看的是门,是人,是刘嫂的脸色。
薛远之的人?
沈念安没有问。
她只把刀压得更稳。
第三头处理到一半,外头开始热闹起来。
前院有人喊。
“酒坛搬过去!”
“凉菜先走!”
“刘嫂!老太爷那边催了!”
刘嫂扯着嗓子回骂。
“催催催!猪自己能跳锅里去吗?”
她转头看案板。
第三头猪已经被沈念安卸到最后一扇肋排。
刘嫂的火气压下去一截。
“沈二,排骨切两指宽。前厅要做酱排。”
“嗯。”
“猪耳朵谁切?”
一个胖帮工举手。
“我来。”
刘嫂瞪他。
“切细点。大公子回来了,嘴刁。”
胖帮工嘟囔。
“猪耳朵还能切出花来不成。”
沈念安听见了,但没管。
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切完,刀身一横,把碎骨屑刮到案边。
手腕刚松,厨房外突然传来一阵乱声。
脚步急。
还有家丁喝人的声音。
“让开!”
刘嫂脸色一变。
“谁又来添乱?”
下一刻,一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带着两个家丁闯进后厨。
他二十出头,眉眼带着酒气,腰间坠着玉,鞋底踩过厨房湿地,溅了一圈泥点。
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猪耳朵。
盘子往案上一摔。
猪耳朵震得散开。
后厨一下没声了。
刘嫂赶紧低头。
“大公子。”
吴显达没理她。
他的目光先扫过灶台,又扫过一排帮工。
最后,在戴着破草帽、满手血水的沈念安身上停了一瞬。
他抬手指着那盘猪耳朵,声音冷得发尖。
“谁切的?太粗了!重新切!”
简要情节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