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透亮,沈念安就把念慈从地上捞起来了。
小丫头睡得正沉,被搁到姐姐背上时还在嘟囔:“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路上睡。”
沈念安把藤绳从肩头绕过来,在胸前打了个死结,把念慈牢牢兜在背上。两条小腿垂在她腰侧,跟挂了两根萝卜一样。
包袱系在腰间,剔骨刀和赵猎户给的猎刀分别别在左右两侧,肩膀上还挂了一捆拇指粗的老藤绳。加上念慈和包袱的重量,少说有五十斤往上。
她活动了两下肩膀,翻身从洞口出去了。
陆九已经在岩台上等着。
他拄着那根木棍,站在晨雾里,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看见沈念安背着念慈加一堆家当翻上来,他的眼神往她肩膀和腰上扫了一圈,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走。”
沈念安没等他,先沿着岩台边缘往下攀。一手抓藤,脚尖点石壁,背上五十斤的东西在她身上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
陆九在后面看了两息,把木棍夹在腋下,也跟着往下爬。
三人落地,钻进了东面的密林。
山里的清晨带着凉气,雾把什么都裹住了,十步之外的树干只剩个模糊的影。地上落叶堆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脚陷下去再抬起来,几乎没有声响。
陆九走在前面。
他的方向感好得离谱。雾这么大,前后左右看过去全是一样的灰,他愣是一个弯都没拐错。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里的树开始变粗变高,有几棵老木粗得两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来把天都遮了,地面上的光少得可怜。
“这边有条兽道。”陆九停住脚,用木棍拨开面前一丛蕨类,露出下面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土路。
路面被什么东西踩得光滑发亮,两侧的草都往外倒伏着,宽度刚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
“野猪踩出来的。”沈念安蹲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蹄印。
“对。”陆九点头,“顺着这条道往南走,能穿过前面那片老林子。比绕路快两个时辰。”
沈念安没问他怎么知道的,站起身就上了兽道。
她走了十几步,停下来。从腰间抽出剔骨刀,在路旁一棵碗口粗的杉木树干上,横着剜了一刀。刀口不深不浅,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芯,在昏暗的林子里格外显眼。
念慈趴在她背上,伸着脖子往后看那道刀痕:“姐,你干嘛?”
“做记号。”
“为什么要做记号?”
“防止走回头路。”
念慈“哦”了一声,又问:“以前爹杀猪也在案板上刻记号,是不是跟这个一样?”
沈念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差不多。”
三人顺着兽道往深处走。每隔百来步,沈念安就在路旁的树上留一道刀痕。有时横切一刀,有时斜着划两道,位置高低不等。
雾慢慢散了。林子里的光多起来,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一柱一柱的,照在地面的腐叶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尖利短促,是不知名的山雀。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响动,像大型动物踩断了枯枝。
念慈在沈念安背上已经彻底醒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的看。
“姐,那个蘑菇好大!”
“有毒。”
“那个花好看!”
“也有毒。”
“那……那棵树上的果子呢?红红的!”
“鸟吃的,人吃了拉肚子。”
念慈瘪了瘪嘴,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姐,这山里什么东西没毒啊?”
前面的陆九闷笑了一声。
沈念安瞪了他一眼:“走你的路。”
陆九把笑憋回去,加快了步子。
他走得比沈念安预估的快。那条伤腿落地的时候,只有脚掌最前端着力,膝盖弯不了太大的弧度,但他找到了一种省力的节奏,靠木棍和好腿交替发力,速度居然没被甩太远。
沈念安注意到他右手攥木棍顶端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发青,骨头一根根凸出来。他在吃力。但他没吭声,呼吸也压得很稳。
这人的忍痛能力,不像个书童。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三人在一处倒伏的巨木旁停下来歇脚。
巨木不知倒了多少年,树皮全烂完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芯,上面长满了层叠的菌伞。根部朝天翻着,抓出来的土坑里积着半坑雨水。
沈念安把念慈从背上放下来。小丫头两条腿落地,蹦了两下,活动筋骨。
“姐,我饿了。”
“等着。”
沈念安看了一眼四周。陆九靠着倒木坐着,正用手掌搓自己那条伤腿的膝盖,眉头紧皱。
“有没有能吃的野果?”她问。
陆九抬头,朝左边一指:“那边有几棵山楂,不大,酸的。”
“去帮念慈摘几颗。”
陆九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不她自己去。他撑着棍子站起来,朝念慈招了招手:“走,哥哥带你摘果子。”
念慈高兴得直蹦:“好!”
两人一瘸一跳地往左边的灌木丛走去。
沈念安确认他们走出了视线,才从包袱底下掏出肉干和两张干饼。肉干是昨天熏好的狼肉,干饼是孙婆婆给的。她把东西摆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又从腰间摸出水囊灌了两口。
等陆九领着念慈回来时,念慈两只手捧着七八颗青红色的野山楂,嘴里已经塞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好酸!但是好吃!”她一边龇牙一边往嘴里又塞了一颗。
陆九看到石头上摆好的肉干和饼,愣了一下。没问哪来的,坐下就撕了一条。
三人吃了些东西,又灌了水,歇了半刻钟。
午后重新上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兽道到了尽头。
面前的地形变了。
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山岩。碎石遍地,大的有桌面那么宽,小的跟拳头差不多,层层叠叠堆在一面倾斜的山壁上。山壁有些地方塌了半截,露出新鲜的断面,石块从上面一路滚到坡底。
落石区。
陆九停在碎石坡的边缘,用木棍敲了敲脚下的石头。
“穿过去就行。大概两百步。走的时候踩大石头,小碎石不稳当。”
沈念安扫了一眼那片碎石坡,又看了看背上的念慈。
“你先在这等着。”
她把念慈放下来,在坡脚找到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三面都是石壁,只有正面敞着,像个天然的石头椅子。
“坐这,别动。”
念慈乖乖坐进去,两条腿悬空晃着。“姐,你去哪?”
“前面看看路。很快回来。”
“好。”念慈从兜里掏出一颗山楂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冲她挥了挥手。
沈念安转身,踩着碎石往坡上走。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大最平的石块上,脚落下去之前先试了试石头松不松。碎石坡走了百来步,坡越来越陡,有几处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到了顶部,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开阔的好消息。
脚下是一道断崖。
崖面直上直下,足有四五丈高。崖底是一条溪流,水流很急,翻着白花往东冲去。水声从下面传上来,轰隆隆的,比她想的要猛。
沈念安趴在崖边往下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往对岸看。
对岸的地势比这边矮一截,坡上长着稀疏的杂树。树下面,有一条明显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路窄,但泥面光滑,是常走的。
路旁靠着崖壁的位置,搭了一个窝棚。
两根歪木头架着,上面铺了层树皮和茅草,三面透风,只够一个人蜷着身子躲雨。窝棚前的地面上有烧过火的黑印子,几块石头围了个圈。
有人住过。而且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沈念安的眼睛在对岸那条小路和窝棚上停留了几息,把地形和距离记在心里。
她正要起身回去,身后传来念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调子。
“姐!这里有血!”
沈念安的脚步一变,三步并两步跳下碎石坡。
念慈站在那块大石旁边,脸朝着石头的背面,一只手指着下面。
沈念安绕到石头背后一看。
地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大半已经干透了,边缘发黑发硬,和石面粘在一起。量不少,铺开来有成人两个巴掌大。
血迹旁边,扔着一截断箭。
箭杆从中间折断,断面参差,是硬掰断的。箭头还在,三棱形,铁打的,尖端沾着干涸的褐色。
箭尾的羽毛只剩了半根,灰白色,是雁翎。
沈念安蹲下,手指碰了碰那摊血迹的边缘。硬的,干透了,但没干到发脆的程度。
两三天。最多不超过四天。
她捡起那截断箭,翻过来看了看箭杆。普通的杂木杆,没有任何标记。但箭头的做工不粗糙,三棱打磨得很匀称,不是猎户自己打的野物件。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碎石坡,看向断崖对面那个窝棚的方向。
念慈缩在她身后,两只手抓着她的衣摆,声音发紧:“姐,是什么血?”
沈念安把断箭塞进腰带里,站起身。
“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