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公鸡的啼鸣划破了柳河镇的宁静。
沈念安睁开眼,身边的念慈睡得正香,小手却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她没有立刻抽开,只是侧过头,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洗过后,又恢复了些许红润的小脸。
“姐,明天,你能不能也教我用刀?”
昨晚,妹妹用稚嫩的声音问出这句话时,沈念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妹妹。
“姐……”念慈动了动,眼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颤抖着睁开了。
“醒了?饿不饿?”沈念安的声音放得很轻。
念慈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姐,我不想你一个人去。”
沈念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从床上坐起来,从那间黑屋子里取出昨晚剩下的肉干和半个窝头,撕成小块,递给念慈。“吃完,我们就一起去。”
“嗯!”念慈重重地点头,接过食物,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过早饭,沈念安给念慈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服,又用木梳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做完这一切,她把那个装着剔骨刀的包袱重新背上。
“走吧。”
“嗯。”
姐妹俩手牵着手,走出了院门。
巷口,赵猎户和赵小虎已经在等着了。赵猎户肩上扛着弓,神情肃穆。赵小虎则是一脸兴奋,仿佛不是去讨公道,而是去看大戏。
“赵叔。”沈念安打了声招呼。
“走,我陪你们去。”赵猎户话不多,但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堵厚实的墙。
周里正家在镇子的东头,是个敞亮的三进院子。四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了女人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里正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那苦命的弟弟刚走,我这当大伯母的看俩孩子可怜,好心好意去帮她们收拾屋子,谁知道那大丫头,那个叫念安的,一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我啊!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她打散了……”
方氏坐在周里正家的堂屋门槛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拍着大腿,声音传出老远,引得不少早起的邻居都围了过来。
她身后,沈屠贵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他昨晚被沈念安吓破了胆,今天一大早被婆娘从被窝里拽出来,一路上腿都是软的。
堂屋里,年近五旬的周里正捏着眉心,一脸的头痛。他最怕处理这种家长里短的破事。
“念安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沈念安牵着妹妹,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了院子中央。赵猎户和赵小虎跟在她身后,往她身侧一站,自成一派阵营。
周里正看见沈念安,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站起来:“念安啊,你可算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大伯母说你打她了?”
方氏见正主来了,哭得更凶了,指着沈念安就骂:“小贱蹄子,你还敢来!里正大人你看,她就是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连长辈都敢打,以后还得了?”
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看向沈念安的眼神也带了些探究和不赞同。
沈念安没有理会方氏的叫骂,也没有去看周围人的眼神。她只是抬头,看着周里正,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开口。
“里正叔,在说打人的事前,我想先请您当着众乡邻的面,确认一件事。”
周里正愣了一下:“什么事?”
沈念安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大周律法,拐卖人口,是何罪?”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周里正的脸色变了。他是个里正,不是县太爷,但这点基本律法还是懂的。拐卖人口,轻则流放,重则砍头。这可不是打长辈那种可以和稀泥的家务事。
他看了一眼沈念安,又看了一眼哭声戛然而止的方氏,额头的汗都下来了。“这……自然是重罪。”
“好。”沈念安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围观的乡邻,平静地开始叙述:“我高烧昏迷三天,醒来后发现我四岁的妹妹念慈不见了。孙婆婆告诉我,是我大伯母方氏,在我昏迷的第二天,将念慈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过路的人牙子。”
“我没有胡说!”方氏尖叫起来,从地上一跃而起,“我那是看她可怜,给她找了个城里的大户人家当丫鬟享福去了!什么人牙子,你别血口喷人!”
“赵叔,”沈念安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身旁的赵猎户,“你来说。”
赵猎户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沉厚如钟:“我昨日陪念安去追人。在杏花坳的山梁下,我们截住了三辆骡车,车上除了念慈,还有好几个被捆着手脚的孩子。带头的人叫刘麻子,亲口承认是往青州府送货。念慈被堵着嘴,脚上的鞋都掉了一只,小脸冻得发紫。这,就是方氏口中的‘好人家’。”
赵猎户在柳河镇素有威望,他说的话,分量比谁都重。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天哪!卖亲侄女啊!”
“还是个四岁的娃娃,怎么下得去手?”
“方氏平时看着就尖酸刻薄,没想到心这么毒!”
门外的赵小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跟爹和念安妹子亲眼看见的!找好人家还用得着把嘴堵上,绑着往车上抬?方婶子,你要是觉得那是好去处,怎么不把你家大郎二郎送去啊!”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氏脸上。
方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周围鄙夷的目光,知道卖孩子这件事是赖不掉了。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开始撒泼。
“对!我是把她送走了!那又怎么样?”她忽然拔高了音量,指着沈念安的鼻子,“要不是她们爹欠我们大房的钱,我至于走这一步吗?我这也是被逼的!他沈大壮活着的时候风光,在镇上谁不叫他一声‘沈屠户’,可他欠的债呢?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我们大房一家子也得活命啊!”
她成功地将话题从“卖人”这个重罪,转移到了“欠债”这个家务纠纷上。
周里正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说“有话好好说”。
沈念安却抢在了他前面。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哦?”沈念安看着方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我爹欠你们钱?欠了多少?”
方氏见她上钩,心中一阵得意。只要坐实了欠债,卖孩子的事就能被说成是“讨债”的无奈之举,性质就完全变了。
她一拍大腿,狮子大开口:“不多!也就十两银子!当初你爹起这院子,还找我们大房借了十两!有借条为证!这么多年连本带利,我都还没跟你们算呢!”
“借条?”
“当然!”方氏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她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被手汗浸得又黄又皱的纸,在众人面前猛地一扬,声音尖利而得意。
“沈大壮亲手画押的借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念安,你爹欠债,你这个当闺女的,难道想赖账不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张皱巴巴的纸上。
赵猎户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沈念安看着方氏那张因为自以为得计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张所谓的“借条”。
她没说话。
只是那一直紧抿着的嘴角,几不可见地,轻轻往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