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不高,但林深叶密。
三人抄着近路翻过山梁,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赵猎户经验老道,拨开一丛野生的荆棘,压低身子朝下指了指。
林子边缘的一片空地上,三辆骡车歪斜地停着。三个男人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正分食着一块干饼。一个矮胖的男人,满脸麻子,正是这伙人的头。
沈念安的目光越过他们,直接钉在其中一辆骡车上。
车斗里,除了几个同样被捆着的孩子,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念慈。
小丫头身上的红棉袄脏兮兮的,嘴里塞着破布,一张小脸挂满干涸的泪痕。她脚上的虎头鞋掉了一只,光着的小脚丫冻得发紫。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微弱的呜咽。
赵猎户看了一眼沈念安,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沈念安已经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
“什么人?”
矮胖的刘麻子最先警觉,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当他看清走出来的是一个九岁丫头,身后跟着个扛着弓的猎户和一个半大小子时,脸上露出不屑的笑。
“我当是谁,一个丫头片子,一个打猎的。怎么,想管闲事?”刘麻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就凭你们?”
赵猎户上前一步,把沈念安护在身后,沉声开口:“放了那孩子。沈大壮的闺女,你们也敢动?”
“沈大壮?哪个葱?”刘麻子身边的两个手下站了起来,手里提着短棍,一脸横肉。
“柳河镇的屠户。”
“哦,一个杀猪的。”刘麻子嗤笑一声,“死了的屠户,比活着的狗都不如。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把你们一块儿绑了卖去黑窑!”
一个手下上前,伸手就去推赵猎户的胸口:“滚!”
赵猎户侧身避开,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他身边蹿了出去。
是沈念安。
她没有一句废话,从背后的包袱里抽出那把裹着布条的剔骨刀。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手腕一翻,雪亮的刀刃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一闪而过。
“噗。”
一声轻响。
拴着头骡的缰绳应声而断。
那骡子被压抑久了,缰绳一松,立刻长嘶一声,发疯似的往前冲去。
另外两匹骡子受到惊吓,也跟着乱蹦乱跳,拉着骡车横冲直撞。
场面一下乱了。
“操!抓住那骡子!”刘麻子怒骂。
两个手下急忙去追赶受惊的牲口。
沈念安趁着这个空当,已经冲到了关着念慈的骡车旁。
车斗的木板用一个粗大的榆木锁扣扣着,寻常人要用铁撬才能弄开。
她抬起手,握成拳头。
对着那榆木锁扣,一拳砸下。
“咔嚓!”
坚硬的榆木块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躲在远处树后的赵小虎,嘴巴慢慢张开。他爹昨天才跟他说,上好的榆木能做车轴,硬得很。
“她、她一拳把车板砸碎了?!那可是榆木板!”赵小虎的声音发颤。
沈念安掀开破损的车板,探身进去,一把抱起妹妹。
“唔……唔唔……”沈念慈看见姐姐,眼泪决堤般涌出,奈何嘴被堵着,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沈念安飞快地扯掉她嘴里的破布,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她冰冷的小身体。
“姐……姐……”念慈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小贱人找死!”
刘麻子反应过来,怒吼着拔刀扑来。
他的刀又宽又厚,是用来劈柴的砍刀,带着一股恶风,当头朝沈念安的脑袋劈下。
赵猎户心头一跳,想救援已经来不及。
沈念安抱着妹妹,身体只往左侧错开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刘麻子的砍刀贴着她的发梢劈空,重重砍在车辕上,迸出木屑。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那个刹那,沈念an反手一挥。
她手里的剔骨刀,薄如柳叶,无声无息地划过一个刁钻的角度。
那不是砍,也不是刺。
是划。
精准地划过刘麻子握刀的右手手腕。
这是屠户最熟悉的位置,腕骨与掌骨的连接处,筋腱最集中的地方。
爹说过,从这里下刀,能把整个猪蹄完整地卸下来,不伤骨头。
“啊——!”
刘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血正从那道线里渗出来。他的手掌耷拉下去,五根指头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筋断了。
赵小虎在树后看得分明,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刀……跟她爹剔猪骨时候一模一样!”
趁着刘麻子惨叫的工夫,赵猎户已经动手了。他到底是常年跟野兽搏斗的猎户,身手矫健。
一个弓步上前,用手里的长弓当棍,一招横扫,将一个手下绊倒。另一人刚反应过来,就被赵猎户一记肘击顶在胸口,闷哼一声,弓着身子倒在地上。
转眼之间,三个成年男人,一个废了手,两个被制伏。
林间空地上,只剩下刘麻子捂着手腕的痛嚎,和其余几个被拐孩子压抑的哭声。
沈念安抱着念慈,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用剔骨刀一一割断他们手上的绳索。
那些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跟念慈差不多,一个个惊魂未定,蜷缩着不敢动。
沈念安没管他们,她低头检查着怀里的妹妹。念慈的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干裂,只是一个劲地把头埋在姐姐的颈窝里,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停发抖。
赵猎户走过来,看着这场景,重重吐出一口气。他再看向沈念安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赵小虎从树后跑出来,他先是畏惧地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刘麻子,然后又看向沈念安,小声对他爹说:“爹,我以后再也不敢惹念安了……”
沈念安抱着妹妹,转身就准备离开。
“站住!”
身后传来刘麻子因剧痛而扭曲的声音。他用左手撑着地,恶狠狠地盯着沈念安的背影。
“你断了我的手,还想走?”他咬着牙,血从齿缝里渗出,“你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青州府钱管事的货你也敢截?你等着!天涯海角,你们都死定了!”
沈念安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旁边的赵猎户,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青州府,钱管事。
这三个字在柳河镇周边的地界,比官府的捕快还好用。那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