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霄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风雷洞天的狂风将她的黑发吹得猎猎飞舞,鬓边那枚龙角状的发饰在雷光下明明灭灭。
离跟在后面,白发也被风吹得散乱不堪,衣襟上刚才被泠霄扯歪的扣子还没系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雷劫里爬出来。
他的脑袋还在发懵。
他理解龙这种生物。
在九州的大地里,龙族从来不讲道理。
想抢就抢,想占就占,看上的东西直接叼回去,从不跟任何人商量。
但他没想过仙舟的龙也是这样的。
持明龙尊,听起来多端庄多尊贵,结果骨子里还是那条龙。
他抬眼看向泠霄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在巨石上被按着吻的画面。
龙族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风雷之力与丰饶印记在极近的距离下共振,那种被完全压制的陌生感让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
他走着走着,一头撞上了一个结实的后背。
泠霄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撞上去的瞬间她的手臂已经顺势捞了过来,稳稳地将他整个人环在怀里。
她的身形本就比离高大,这个姿势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靛青色的瞳孔里漾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怎么了?还想要?”
她的声音很轻,但尾音里裹着某种危险的暗流。
离的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他伸手拨开泠霄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但没成功。
他挣了一下,她的手臂纹丝不动。
掌握风雷的天风君怎么可能比他的力气小?
她不止身形就比他高大,臂展比他长,风雷之力在她经脉中流淌了几千年,单手就能把他按在巨石上吻到喘不过气。
只要她不想放开,他就挣脱不开。
泠霄从未等待过离的回应。
几百年来,她只是安静地跟他互传星图,在深夜的玉兆上聊战术推演与天气,偶尔来罗浮开会时远远看他一两眼。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但刚才在府上,离说他心里会留下她的一笔。
那句话从她心口上碾过去,让她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把人收下的心。
不是龙的占有,不是持明龙尊的特权,只是泠霄这个人,想要离这个人。
她低头看着满眼窘迫的离。
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赤瞳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气恼和几分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羞赧。
被一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龙族女人圈在怀里挣脱不开,这种体验对他来说大概还是第一次。
“抱歉。”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用了这么直接的方式。”
“那你还不放开我。”离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因为不想。”
泠霄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抚过离的唇角。
那片皮肤刚才在巨石上被她的牙齿不小心蹭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的指腹沿着那道红痕慢慢地、细致地摩挲着,力道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
“你我属性相似,又有相性,现在我要去转生了,让我抱抱怎么了?”
离还在挣扎。
“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泠霄的眼里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揶揄,还有几分被他那句“只是”激起来的胜负欲,“你刚才说过的,我会在你心里留下一笔,我可没忘。”
离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说了,那时候他只是想安慰她,却忘了龙这种生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现在她拿着他亲口说过的话反过来堵他,他连反驳的角度都找不到。
然后他看见泠霄的眼神变了。
那双靛青色的瞳孔里原本温和的笑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取代。
“反正我都要转生了。”
泠霄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层危险的意味,“不如....”
她的手臂收紧,将离整个人从地上环抱了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公主抱,而是一种更接近龙族本能,直接将人捞进怀里的姿势。
离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激得本能挣扎,堪舆图在身后猛地展开,山海经的金色纹路在风雷中亮起。
泠霄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从他膝弯下腾出来,一掌拍在堪舆图上。
风雷之力从掌心炸开,将正在展开的画卷连同帝江刚探出的翅膀一起按了回去。
“?”
“老实点,借你主人用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靛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因为挣扎而微微泛红的脸,“还有你,如果还想下床的话,最好一样。”
离被泠霄直接抱回了龙尊府。
风雷洞天的秘境入口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雷鸣,像是连天地都在替她关门。
她抱着他穿过府内的长廊,步伐快而稳,黑发被风雷的余波吹得微微蓬松,但那双靛青色的瞳孔始终没有离开过怀里的人。
近侍们远远看见龙尊抱着一个人从风雷洞天方向过来,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无声地退到两侧,将通往寝殿的所有门禁全部打开,又将沿途的侍从全部清退。
没有人问一个字,没有人多看一眼,龙尊府里的规矩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离还在挣扎。
他的手撑在泠霄肩头试图把自己推开,但泠霄的手臂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几分。
他向后仰头想拉开距离,泠霄就低头靠近几分。
他的脚踝在她臂弯里徒劳地蹬了一下,她连呼吸都没乱。
力量差距太大了,风雷之力在泠霄经脉中流淌了数百年,他的肉身强度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半,挣扎在她眼里跟小猫挠门没什么区别。
更可气的是堪舆图。
那卷平时在战场上吞步离人比谁都积极的古老画卷,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金色的山海经纹路明明灭灭,里面的神兽精血一个都不出来。
帝江刚才被拍了下,现在直接翻了个身继续打盹,饕餮把嘴闭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穷奇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混沌的虚形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这帮老不死的神兽,遇到步离人的时候抢着出头,现在看到他被龙叼走了,一个两个全在看热闹。
“你们...”
离在意识里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天狗虚形翻了个身,用跟他一模一样的尾巴把脸盖住了。
泠霄一脚踢开寝殿的门,走进去之后反脚把门带上。
门闩自动落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是她的闺房,陈设比她剑首府的风格更简洁,没有屏风,没有熏香,只有一张宽大的床榻和满室从窗外漏进来的风雷微光。
离被放在床榻上,后背刚碰到柔软的褥子就翻身想往另一边跑。
泠霄单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拽就把他整个人拉回了床中央。
“都到了这里,还想跑?”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笑意,那笑意底下翻涌着某种更灼热的东西。
离仰面倒在床榻上,白发散乱地铺在身下,衣襟已经在刚才的挣扎中敞开了大半,锁骨和胸口布满了先前在风雷洞天被按在巨石上吻出的红痕。
体内的力量在泠霄靠近时开始不受控制地软化。
他本就是被丰饶赐福过的九尾白狐,泠霄是执掌风雷的应龙,两人的属性和相性本就高度契合。
此刻泠霄压在他身上,风雷之力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他体内的霜雪与流风不但没有产生抵抗,反而像是遇到了同源之物一般自然而然地与之交融。
经脉里的虚数能不再听从他的调度,肌肉的张力在缓慢消减,连撑在床榻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软。
“别费力气了。”
泠霄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畔,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离咬着牙偏过头。
耳根已经红得能滴血,胸膛在敞开的衣襟下剧烈起伏,眼角的绯色已经蔓延到了颧骨。
他这副强撑着冷淡却又被身体反应出卖的模样,让泠霄的理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每一次他挣动,腰侧的肌肉就在她掌心里绷紧又松开,每一次他偏过头,颈侧的线条就在她眼前拉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每一次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那双蒙着水雾的赤瞳里就多一分让她想把他彻底揉碎的冲动。
离把脑袋想破了都没想明白,这条龙什么时候看上自己的,不是都说龙在意血统么?
这帮人又在诈骗自己!
“别再动了。”
泠霄低下头,嘴唇贴在他锁骨上,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扫过那片被吻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你再动一下,我就当你是在邀请我。”
“泠霄,你这混蛋....”
离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他本能地又挣了一下。
泠霄轻笑了一声。
“好。”
她抬手解开自己鬓边的龙角发饰,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在离的肩头与他的白发混在一起。
风雷在寝殿外低吼,窗棂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床榻边的墙壁上。
离的手指在床褥上徒劳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后来风雷停了。
离躺在床榻上,白发凌乱地铺了半个枕头,衣襟早已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锁骨和胸口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
他闭着眼,呼吸还没完全平稳,眼角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
不是哭的,他不会因为这点接触就流泪,这是生理性的,但看起来格外可怜。
泠霄侧躺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他腰侧轻轻画着圈,黑发与白发在床褥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休息会儿。”
泠霄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月御那边我去应付,等她走了,我再回来。”
离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被子拽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泠霄看着他这副鸵鸟样,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她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离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只还蒙着水雾的赤瞳,正瞪着她。
那瞪视配上他此刻满脸绯红的状态,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让她差点又走回去。
“我很快就回来。”她如此说着,离又把被子拉回去盖住了脸。
泠霄从寝殿出来的时候,随手将门带上,动作很轻。
她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襟,刚才被离在挣扎中扯歪的领口重新拉正,鬓边龙角发饰重新别好,散乱的黑发用手指随意拢了拢,拢到肩后。
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干净,眼角还残留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但她走路的步伐已经恢复了龙尊该有的从容。
月御在前厅等着。
她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冰蓝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泠霄从内院走出来的方向。
看到泠霄那一脸餍足的表情,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兰裳每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就挂着差不多的弧度。
只是泠霄的版本更克制,但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离呢?”月御站起来,连寒暄都省了。
“在休息。”
泠霄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近侍刚换上的新茶抿了一口。
“休息?”
月御往前迈了一步,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们才刚到曜青没多久,他就累了?”
“嗯,累了。”
泠霄放下茶杯,靛青色的瞳孔平静地迎上月御的目光,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说今晚就留在我这里,不跟你回将军府了,毕竟...将军府不太安全。”
她说“不安全”三个字时刻意放慢了语速,语气里裹着一层只有月御能听懂的意有所指。
月御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是理亏。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泠霄在说什么。
将军府不安全....谁让将军府不安全?不就是她自己吗。
她那些脑子里反复盘算的计划,什么把人锁在将军府里天天投喂,什么趁他睡着偷亲他,她一个字都没跟泠霄说过,但泠霄看她的眼神就像在说“你那点小心思我全都知道”。
她确实理亏,确实没法还嘴。
但她又不想就这么认输。
“离策士是罗浮的人,我是曜青的将军,我负责他的安全,他住我这里才是...”
“他是来看我的。”
泠霄打断了她。
轻描淡写,但杀伤力极大。
月御僵在原地,那只大狐狸的确是被她以泠霄将要转生的理由拉来的。
她想起离在星槎上答应她的那句“好”,她说等见完天风君自己来给他做向导,他说好。
结果刚见完天风君,人还没出龙尊府,他就被泠霄抢走了。
“你...”
月御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带着几分不甘,“你这是趁己之危。”
“趁人之危?”
泠霄笑了笑,“月御,我马上要转生了,下次见面,我已不再是我。你至少还有几百年可以慢慢磨他,我只有这几天,到底是谁趁人之危?”
月御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泠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她看着泠霄靛青色的瞳孔,忽然发现那里面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泠霄不是想占离便宜,她只是想在自己消失之前,把自己最真实的模样刻在他记忆里。
“....几天?”月御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三天。”
泠霄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三天后离会离开龙尊府,你可以在港口等他。”
月御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然后她重重地坐回椅子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你不许欺负他。”
她放下茶杯,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泠霄,“他面皮薄,从来不会主动拒绝人,你要是...”
“我知道。”泠霄微微点头,“我有分寸。”
月御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泠霄这里讨不到便宜了,人家是暮年龙尊,蜕生在即,连天道都得给她让路。
她一个刚成年的狐人将军,拿什么跟一条快要转生的龙抢。
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泠霄。
“离...他要是想回来,随时叫我。”
“好。”
泠霄站起身,目送月御走出前厅。
她的背影在龙尊府门口停了一瞬,然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
泠霄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在主位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寝殿走去。
走到半路又停下来,朝一旁的近侍淡淡地吩咐道:“准备些热水,再备一套干净衣物。”
“是。”近侍低头退下。
泠霄推开寝殿的门,轻轻走进去。
离还窝在床榻上,被子蒙着脸,但白发已经从被沿探出来几缕,在枕头边铺成一小片银白。
她把被子从离脸上拉下来一角,露出那张还带着红痕,眼尾绯红未消的脸。
离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睡着了。
泠霄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额角一缕被薄汗粘住的白发。
“只有三天了。”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轻。
窗外风雷洞天的闪电无声地闪了一下,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然后她躺回离身边,把被子重新拉好,手臂轻轻搭在他腰上。
“真不舍呐,怎么就不能早点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