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星历六千六百年,步离人新任战首呼雷携慧骃部族,与造翼者及其附属部族再度组成丰饶联军,向仙舟联盟宣战。
战火在罗浮边境点燃,舰队如蝗虫般涌来,狼头战舰的炮火将边境星域的陨石带轰成了燃烧的碎片。
这一次离没有再被雪藏。
腾骁在神策府的战术会议上把策士令牌往桌上一拍,虎目扫过在座所有将领。
“首席随前军出征,所有医疗部队归他调度,前线战术支援由他全权指挥,有意见的现在提。”
离的资历有目共睹,以至于整场会议没有任何人人提意见。
瑶星坐在离对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离站在前线旗舰的舰桥上,白发被舷窗外爆炸的闪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身后悬浮着一幅玄色的古老画卷,画卷上的山海经图腾在星空中隐隐发亮...
帝江、穷奇、毕方、饕餮、四滴神兽精血同时浮起,在他周身织成了一道流转的金色光环。
只要有青色的流风拂过战场,云骑军的伤口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
只要那座要塞足够难啃,那颗星球上就一定会升起刺眼的白光。
离从不在战场上正面与谁对敌。
他只是站在旗舰舷窗前,指尖在堪舆图上轻轻一点。
然后远方的某颗星球表面就会安静地亮起一片光,没有爆炸声,没有冲击波,只有纯粹到近乎圣洁的白。
光芒散去之后,要塞化为焦土,菌毯变成玻璃状的结晶,慧骃的巢穴连残渣都不剩。
云骑军们私下里把这招叫“点名炮”
只要被首席点到名字的地方,就不用再派登陆部队了。
步离人不是没想过办法解决这个祸害。
新任战首呼雷组织过三次刺杀,三位巢父带着最精锐的步离猎手,趁着战场最混乱的时候潜入旗舰,试图在近距离内解决掉那个站在舷窗前的白发狐人。
但他们的利爪还没来得及碰到离的衣角,那些盘旋在堪舆图周围的神兽虚形就动了。
饕餮的巨口从画卷中张开,只是一瞬间,三位巢父连同他们带来的所有精锐全部变成了碎片,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吞食殆尽。
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正忙着给另一条战线上的伤兵输送治愈之风。
次年,朱明与罗浮会合。
怀炎带着朱明主力舰队在丰饶联军的侧翼撕开了一道口子,两艘仙舟的联合火力再次将战线推回僵持态势。
同年末,曜青仙舟与星际和平公司的支援舰队成功抵达。
三大仙舟的反击正式打响。
镜流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离挡在身后的小不点了。
她现在是云骑军最年轻的骁卫长,含光剑在她手中被温养了数百年,剑身上的寒气早已与她本身的剑意融为一体。
在瑶星的辅助下,她单枪匹马杀进了呼雷的旗舰。
呼雷....步离人新任战首,体型是普通步离人的两倍,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骨甲,每一拳砸下来都能将星槎的装甲砸出一个凹坑。
但他的骨甲在含光剑面前像纸一样脆弱,镜流的剑锋从下往上斜撩,寒气从伤口灌入,将他的右臂连同骨甲一起冻成了冰坨。
瑶星的长剑从侧翼切入,斩断了他的左腿。
呼雷轰然跪倒,四条肢体被师徒两人一剑一剑地斩断,最后只剩躯干倒在舰桥的废墟中,嘴里还在发出不甘的嘶吼。
镜流收剑入鞘,赤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通讯频道里淡淡地说了一句
“呼雷已擒”。
而离那边更干脆。
造翼者首领蛊珠,一只体型堪比小型星舰的巨鸟形孽物,双翼展开足以遮蔽半片天空,一直盘踞在造翼者主巢的巢穴深处。
月御和腾骁带着前军压阵,离站在旗舰舷窗前,周身环绕的堪舆图缓缓展开,画卷上的神兽精血同时浮起,在他指尖凝成一道压缩到极致的光点。
“白昼。”
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然后一道白光从造翼者主巢的正上方落下,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纯粹而刺目的光芒,像是把一整颗恒星的亮度压缩在了一瞬间。
白光散去之后,造翼者主巢连同方圆数百里的菌毯全部化为一片平整的玻璃状结晶地面。
蛊珠站在巢穴正中央,保持着张开双翼想要起飞的姿势,被白昼正面击中,庞大的身躯从头到尾被贯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伤口在形成的瞬间就被高温封住了。
巨鸟轰然倒地,砸在玻璃地面上碎成了无数块焦黑的残渣。
月御站在曜青旗舰的舷窗前,看着那片还在发光的玻璃地面,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是被人点着了整片星空。
“我就知道。”她喃喃地说,旁边的副官假装没听到。
战争再次结束之后,朱明仙舟这次走得风风火火。
怀炎在庆功宴上连酒都没喝完,接了通玉兆消息就两眼放光,说是朱明的探矿队在某个偏远的锻造世界上发现了一整套失传的合金配方。
他当场拍板次日启航,连跟腾骁道别都是在港口边换引擎边喊了一句“下次再聚”。
腾骁站在港口,看着朱明仙舟的引擎光芒在星海中缩小成一个光点,转头跟瑶星感慨了一句“到底是个打铁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和“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于是又只剩下了曜青仙舟和罗浮仙舟。
月御依然以“舰队需要休整”为理由让曜青继续与罗浮并排停泊,腾骁签同意书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
瑶星在此次战争之后主动退位。
她的年纪确实不小了,按仙舟人的寿命来算也已快要步入暮年,虽然剑锋依旧凌厉,但她自己说“剑心已满,不必再占着这个位子”。
退位前她在剑首府的演武场上与镜流交了一次手。
那一战没有观众,只有离站在演武场边缘的竹林下远远看着。
师徒两人的剑光在青石板上交织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镜流的含光剑停在了瑶星喉前三寸,瑶星的长剑停在镜流心口前一寸。
平局。
但瑶星收剑入鞘,当着离的面将剑首令交到了镜流手中。
没有人有异议。
也没有人来挑战镜流。
无罅飞光....这是云骑军给镜流起的称号,取自她出剑时那道快得几乎无缝可寻的寒光。
那头巨兽一般的步离战首呼雷至今还被冻在罗浮的军事监狱里,四肢全断,只剩躯干,每次被提审时看到镜流都会本能地往后缩。
没有一个剑客有自信胜过那样的对手。
而离这边则清闲了许多。
因为有他顶在前线,这次战争的伤亡并不算大。
白昼的光芒覆盖了大多数攻坚战场,青色的流风在每一条战线上穿梭,云骑军的阵亡率比上一次战争低了整整六成。
后勤方面的事情不多,战后物资清点和伤员康复报告被他全部交给了手底下刚来的一个年轻副官。
那是个刚入伍没几年的小丫头,头脑灵光得很,做事也利索,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次接过离递来的文件时都会脸红。
离没关注这个缺点,甚至基本没有觉得这是个缺点,毕竟年轻人,害羞很正常。
然后月御就追到了神策府。
一开始木祁还会跑来跟腾骁汇报,说曜青的天击将军又来了,正在门口等着。
腾骁当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研究新送来的兵书,听到木祁的话连头都没抬,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又不是找我的,对了....”
他把手边刚清点完的报告册递给木祁,“这些你再清点清单,还有后续的评估报告,明天给我。”
说完他站起身,端着茶杯就往神策府后门走了。
他才懒得管那个小丫头。
自己都是七百多岁的人了,按狐人的寿命来算早就是老骨头一把,哪有这么多心思去招待一个幼狐。
还是交给离头疼吧。
月御进到离的侧室时,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叠还没批完的物资调配单,但他面前站着的不是来汇报工作的云骑军,而是他手底下那个年轻副官。
小姑娘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文件夹,正一条一条地念着需要他签字确认的事项。
离靠在椅背上,垂着眼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首席大人,这份是医疗舱的器械补充清单,这份是伤员康复期的伙食补助申请表,这份是....”
小姑娘翻到下一页,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文件夹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轻轻抽走了。
月御拿着那叠文件,翻开看了两眼,又抬眼看着离。
“处理文书,是指把活都丢给副官干吗?”
她的声音拖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调笑,“我的首席啊,你跟着腾骁学坏咯。”
小姑娘吓了一跳,转头发现站在自己旁边的是曜青的天击将军,连军礼都忘了怎么行,整个人僵在原地。
离从椅背上直起身,朝小姑娘微微点了点头。
“景元,你先去吃饭吧,下午再继续。”
景元如蒙大赦,红着脸朝离鞠了一躬,又朝月御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然后飞快地退出了侧室。
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回来看向月御。
“腾骁教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的首席啊。”
月御把那叠文件往桌角一搁,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往前倾了倾,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不加掩饰的调笑,“以前在战场上光看见你点白昼了,没想到你在后方点副官也这么利索。”
离靠在椅背上,对她的调笑完全免疫。
“文书工作本来就是策士的职责范围,分配任务也是其中一环,景元做得很好。”
“景元...叫得挺亲嘛。”
月御拖长了尾音,绕过办公桌走到离旁边,毫不客气地往扶手上一坐,“我呢?我在你跟前晃了这么多年,怎么不见你给我分配点任务?”
“你是曜青的将军,不归罗浮神策府调度。”
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念规章制度。
“那我申请借调。”
月御理直气壮。
离没接话,只是从茶杯边缘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别闹。
月御被他这一眼看得心痒,但也知道再在“借调”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又要被瑶星式的冷淡弹回来。
她换了个姿势,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
“说正事,天风君转生在即,她想在闭关之前再见你一面,让我务必请到你。”
离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泠霄....二百多年前在狐苑见过一面之后,两人其实见得不多。
她是曜青的持明龙尊,他是罗浮的首席策士,各自有各自的职责,交集本就不多。
但两人时常在玉兆上有所交流,从战术推演聊到星象变幻,从罗浮的竹林聊到曜青的龙尊府。
泠霄话不多,但每回发消息都很认真,偶尔会在深夜传几张自己画的星图手稿过来,说是“觉得你会喜欢”。
他能看出来泠霄把自己当朋友,而他也确实欣赏这位行事如风的龙裔。
转生是持明族的大事,蜕去旧鳞,重塑肉身,等他从闭关中醒来时已是新生。
这一面不见,再见就是另一个人了。
“什么时候出发。”离问。
月御愣了一瞬。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说辞...
泠霄最近心情不太好,龙师们忙得要命没人陪她,你去了她肯定高兴,全都没用上。
离这就同意了。
“后天,坐我的旗舰。”
她的眼睛亮起来,但很快又狐疑地眯起,“你可不许反悔。”
离没有反悔。
当天晚上狐苑的饭桌上,他把这事说了。
兰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镜流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两人对视了一眼。
但她们谁都没有开口反对...月御她们可以防,泠霄不行。
泠霄跟离的交流她们都看在眼里,那位龙尊从未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安静地跟离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龙尊转生这种事,作为朋友去送一程,于情于理都该去。
“多久。”兰裳放下筷子。
“来回航程加上在曜青停留的时间,大概一个月。”
离说。
“我跟你去。”镜流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你刚接任剑首,一个月不在,不合适。”
离偏头看着她,“我很快就回来。”
镜流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但没再坚持。
不爽。
兰裳也很不爽。
(景元元来了,本来想铺垫下,但是有点太拖节奏了,就不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