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离是被镜流的呼吸弄醒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白发铺了他一肩膀,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鼻息扫过他的锁骨。
离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然后抬手用风把她轻轻托到床前。
镜流落地的时候已经睁开了眼,赤足稳稳地踩在木地板上,抬头看着他,嘴角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老师,今日整军。”
“我知道。”
离坐起身,把睡乱的白发往后拨了拨。
“所以,陪我一起去军营。”
离看了她一眼。
镜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但她那双赤瞳里亮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光。
没有疑问的语气,是陈述句。
她知道自己会答应....
而离也确实答应了。
反正他也要去神策府,顺路。
罗浮云骑军的军营设在神策府以东,占了大半座城区,营门口两尊石狮,营内演武场、军械库、宿舍区、港口泊位一应俱全。
离以前来过不少次,多半是跟着腾骁来视察,或者替瑶星给镜流送落在家里的剑穗。
但今日的军营跟他想象中的肃穆不太一样。
没有整齐列队的方阵,没有士官喊口令的嘶哑嗓音,没有战前动员时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沉默与凝重。
演武场上三三两两坐着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检查星槎引擎的管路,有的围成小圈在喝米酒,酒碗碰得叮当响。
几个老兵坐在军械库门口,用炭火烤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肉串,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地响,香味飘过半座军营。
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哪个骁卫讲了个不太适合写进正式报告的笑话。
这画面不像大战在即的军营,倒像是哪个边境小镇的集市。
离的脚步在营门口停了半拍。
“今日是整军没错,但...”他没有说完。
镜流走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弯起。
“老师可是觉得有些许不妥?”
离点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演武场上那些喝酒吃肉的年轻军士,在一个正往同伴脸上抹炭灰的狐人士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但也还好。”
他说,“战争面前,谁都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也无法确定自己在下个明天是否还能看到自己熟悉的脸,有一个能放声的机会,对大家都是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镜流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压在平淡底下的感慨。
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整艘仙舟的覆灭,满城平民的异化,将军与骁卫在星海中化为灰烬,而他是唯一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他说“有一个能放声的机会”,因为他见过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的战场。
镜流看着他,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然后忽然开口。
“所以离,你还是要去前线,对吗。”
离微微一愣。
“嗯。”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绕弯。
“你说过要学会自私一点的。”
镜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这是他十年前在苍城废墟里对她说的话,她记了十年。
离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营门口的风吹起两人的白发,在晨光里纠缠了一瞬又各自落回肩头。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是我对你说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还有几分她极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我不只是你的家人,还是你的领路人,你的战友。况且,这是职责,我不只是策士。”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冰霜与流风同时在他手心浮现,两股力量一青一白,像两条首尾相接的游鱼,在他的指缝间缠绕旋转,映得他掌心明明暗暗。
“我在这里,虽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平安,但至少,能够让前线将士们的身后多一点光亮。”
镜流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团小小的风雪旋涡,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任性。
“嘁。”
她别过脸,但手却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握住了他那只还在凝聚风雪的手,把冰霜与流风一并包进掌心。
“走吧,带你去看星槎。”
港口泊位紧邻军营,云骑军的作战星槎和运输舰整齐排列在泊位上,引擎舱的散热片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除了制式星槎,港口深处还停着几艘造型迥异的战舰,外壳不是仙舟常用的合金装甲,而是一种更深沉,也更厚重的暗灰色复合板材。
舰首没有仙舟传统的云纹徽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离在书上看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标识。
“公司支援的战舰。”
镜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星际和平公司的舰队,这次慧骃的兵力不少,罗浮单独应起来会很麻烦,所以公司以支援合约的形式提供了额外的火力支援。”
“腾骁将军跟公司的谈判持续了将近半年,上个月刚签完最后一批协议。”
她说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对公司的人和物不太满意。
离多看了那几艘战舰几眼。
相较于仙舟用种子培育出的木质与合金混合的星槎,这些来自公司的战舰给他的观感确实好多了。
舰体线条更流畅,火力配置更直观,引擎舱的防护装甲至少有三层,看起来不是那种被步离人突击舰一撞就散的脆皮。
至少看起来挺靠谱的。
他在心里给这批战舰的工业设计打了个不低的分数。
远处,一队正在检修公司战舰的云骑军远远地看见了离。
领头的是个年轻狐人士官,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机油,看到离就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这边走,手都举起来准备打招呼了。
然后木祁从旁边冒出来,一巴掌拍在那年轻士官的肩膀上,力道大得那人往下一沉。
木祁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年轻士官的视线迅速从离身上移到离旁边站着的镜流身上,然后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过渡。
从见到偶像的兴奋,到看到镜流面无表情盯着他的冷脸,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到“我什么都没看见先走一步”。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然后她就被木祁拽着衣领拖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朝离行了个军礼,姿势标准但速度飞快,像是在完成什么限时任务。
离甚至没来得及跟他们打招呼。
他看着木祁的背影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星槎泊位后面,眼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木祁今天有急事?”
镜流站在他旁边,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弯了几分。
“可能是吧。”
她如此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看完了星槎,镜流自然而然地拉起了离的手。
不是像小时候那样攥袖口,而是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指节微微收紧,力道刚好够让他挣不脱但又不会觉得不舒服。
离看了她一眼,想不通这丫头想干什么,但也没挣开。
他以为她只是战前情绪紧张,需要从他这里汲取几分安全感,就像小时候每次雷雨夜她都要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间门口一样。
“看也看完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镜流偏头看着他。
离点了点头。
“不过神策府...”
“我已经提前跟师父和将军说过了。”
“好吧....”
两人回到家时,院子里空荡荡的。
竹林的沙沙声一如既往,石桌上还搁着今天早上离没来得及收的茶壶,茶已经凉透了。
兰裳不在,正厅的木格窗上也没有她的影子。
“兰裳呢?”
镜流环顾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还在仓库应该。”
离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解释,“这两天她得忙着清货,战争期间商船停航,货物得全部登记入库,大概晚上才会回来。”
“哦。”
镜流推着尾音,嘴角勾了勾。
那双赤瞳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离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光。
不是孩童的依赖,不是对兄长的尊敬,而是一种像猎手在确认猎物终于落单之后才会流露的从容。
这种眼神,离见过,是小妖们捕到肉食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但离没有看到这个眼神。
他已经转过身往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昨天被兰裳咬过的耳垂还残留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半宿都不太舒服,今天又在军营里走了半天,他现在只想补个回笼觉。
策士的工作可以下午再做,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力,这是他在神策府工作手册上亲笔写过的一条。
“没什么事我先睡会儿,你自己练...”
他话还没说完,后背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推了一下。
不是击打,不是冲撞,而是一个完整的人体从背后覆上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前方压了过去。
前方刚好是一张软椅,是他平时还挺喜欢坐在上面喝喝茶,看看书的那张竹编软椅。
他的膝盖弯撞上椅沿,重心失控,整个人仰面倒进软椅里。
然后身上就压上来一个人。
镜流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的椅扶手上,膝盖抵在软椅边缘,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她的白发垂落下来,在他脸侧形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帘幕,把他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帘幕里只有她和他的呼吸,以及那双近在咫尺,还烧着暗火的赤瞳。
“镜流?”
离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发懵。
他还没来得及从“准备睡觉”到“被人按在椅子上”的转变中反应过来,身体的本能已经被触发了。
右手微抬,指尖凝出一缕青色的风。
但镜流比他更快。
她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离的手腕骨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吱声,将那缕还没成型的风直接按灭在掌心。
“叫我流儿。”
她俯下身,脸离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这个距离近到离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直接拂过他的嘴唇。
“昨晚,离和兰裳在厨房里...很亲密呐。”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每一个字都裹着某种被压得很深却正在往外渗的情绪,“兰裳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离的味道。”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鼻翼轻轻阖动,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味道的归属,“还有离,你的耳朵,是被蚊子亲了一口吗?”
离条件反射地想要抬起左手去摸自己的耳垂,然后发现左手也被镜流扣住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背上滑过,指腹略带薄茧,那是握剑磨出的茧...停在他的耳垂边缘,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离的心里警铃大作。
他的手指微微蜷紧,体内沉寂的堪舆图开始无声地铺展。
山海经的古老纹路在他的经脉中流转,只需一息就能召唤出神兽虚形将他从镜流身下移开。
但这一息他犹豫了。
堪舆图的每一次动用都会抽调他体内的虚数能,而他的虚数能本身就因为丰饶赐福而时刻散发着那种让仙舟人本能警惕的气息。
在狐苑动用堪舆图,腾骁在神策府都能感知到,然后明天就会端着茶过来问他昨天在家是不是出事了。
更关键的是....移开之后呢?把镜流摔在地上?
用风雪权柄冻住她的脚踝再把她送回房间?
他十年前在星槎海港口做过这种事,做了之后他后悔了好几天。
况且他现在已经狠不下这个心了。
但不动用堪舆图和权柄,单凭肉身力量...镜流现在已经能压住他了。
不是在剑术上,是在纯粹的力量上。
她的双手扣着他的手腕,身体压在他身上,一只腿死死卡住了他活动的空间。
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镜....”
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叫完,就被她自己打断了。
镜流俯下身。
将自己的嘴唇覆上了他的唇。
不是昨晚兰裳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而是一个完整而结实的吻。
微凉而柔软,带着一股跟他极其相似却又多了一层少女体温的雪莲香。
生涩,但绝对不温柔。
她像是在用这个吻来宣告某种她等了太久太久的权利。
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他从来不敢细想的可能性,此刻正以一种不可回避的姿态压在他身上。
他的后背猛地绷紧,试图翻身,但镜流的膝盖压在他腰侧的软椅上,重心稳如磐石。
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只差一点点就能脱出,但那一点点就是越不过去。
堪舆图的纹路已经在他经脉中亮起来了,帝江的金色符文在他眼底一闪而逝,然后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还是舍不得。
这个认知让他的挣扎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致命的停顿。
镜流抓住了这个停顿。
她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把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离的右手获得自由之后没有去推她的肩膀,而是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五指微微蜷缩,最后连带手腕都没了转动的力气。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软。
不像是那种被术法攻击后的无力,而是从心脏往外蔓延的软。
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体温在上升,他的呼吸乱了节奏。
而这一切,镜流都感觉到了。
她终于松开了他。
离仰面靠在软椅上,白发凌乱地散在竹编的椅背上,血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极淡的水雾,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镜流俯视着他。
她的白发依旧垂落在他的脸侧,将他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中。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被吻到眼角泛红的,明明能轻易推开自己,却仍旧舍不得对她动手,迟钝到了几乎令人发指的狐人。
她忽然笑了。
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老师,你太迟钝了。”
她说,声音里裹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兰裳是不是觉得,只有她会找机会?”
离还没有从上一个吻里缓过来,大脑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低速运转着。
他听到了镜流的话,但那些字在他的意识里打了几个转,还没有来得及拼成完整的含义。
“是她先宣战的,怨不得我!”
然后镜流又俯了下来。
这一次她吻得更深,也更熟练了。
手从他的脸侧滑到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按在他后颈的风池穴上,那是他教过她的穴位,按压此处可以缓解疲劳,但也可以让人短时间内失去挣扎的力气。
他当时就这么拍的小镜流和兰裳...没想到现在反过来被制裁了。
离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被吻了多久,只知道等镜流再次松开他时,他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攥住了她袖口的一角。
跟当年前在苍城废墟里,镜流攥住他袖口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角色完全对调了。
镜流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角泛着红,看着他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
她的心里某个角落终于被填满了。
“离...”
她俯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念一句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咒语,“你说,兰裳是不是觉得只有她会找机会?”
离看着她,那双血色的瞳孔里还蒙着水雾。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被吻出来的沙哑。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
“十年前,在苍城开始。”
镜流打断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我比她晚几个月,不过她不知道我敢直接下手,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虽然一开始只是觉得离好看,所以想多看看...”
“至于现在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占有欲。
“等等....唔...”
.........
与此同时,神策府内。
腾骁坐在他那张刚换了不到三年的紫檀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的人,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今天出门前是不是该翻翻黄历。
怀炎刚走,瑶星就找上门来了。
这位大剑客到底是聪慧的,冷静下来立马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现在的瑶星站在他面前,右手按在剑柄上,周身的气息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你是说,曜青想要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就差给腾骁冻死了。
“不是。”
腾骁试图纠正,“月御的意思是想让离回去看看,就是回去看看,探亲,访友,了解一下祖地文化,仅此而已,没有调令,没有强制,什么都没有。”
“看看?”
瑶星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极轻极短,但杀伤力极大,“这话月御她自己说出来不会笑吗?”
腾骁看着眼前这位从来不在他面前失态的剑首,忽然觉得今天的神策府格外的冷。
他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茶已经被冻成了冰坨子,杯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别这么激动嘛。”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试图用自己最温和的语气安抚这位已经在爆发边缘的大剑客,“我这不是没同意嘛。”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被瑶星的剑意劈成两半的红头文件,又指了指自己桌上那杯冻成冰球的茶,“去不去是离自己的意愿主导,他对曜青哪有感情?他在苍城待了多久,又在罗浮待了十来年,他的家在这里,他的徒弟在这里,他的朋友在这里....还有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不是还有一天修整期?你大可以去问问他本人的意思。”
瑶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剑柄,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蓝瞳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不是为他。”
“我知道你是为了镜流,但多多少少还是要去看看不是?”
腾骁端起那杯已经被冻成冰球的茶,咬了一口。
冻得牙根发酸,但好像也不赖。
冰茶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看着瑶星大步流星的背影消失在神策府主厅的门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了这丫头他可是操碎了心。
现在不说出来,如果离要是真被曜青勾走了,瑶星得多难受。
他不确定瑶星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看得很清楚,全云骑军谁不知道剑首大人心思都在那一大一小身上。
但有些事,他这个做将军的急也没用。
他咬了一口冰茶,继续看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