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城仙舟的跃迁来得比离预想的快得多。
那天早上他照常卯时开门,竹帘卷到一半,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极低极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是从巷子里传来的,也不是从穹顶传来的,而是从脚下,从整艘巨舰最深处的龙骨里传上来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苏醒之前发出的第一声低喘。
他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盘沿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摆茶盏。
但耳朵在动,耳廓上细细的白绒几乎不可察觉地颤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振动。
低沉的轰鸣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是一声更长、更深的闷响,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被猛地推到了极限。
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不正常。
巷子里野猫不叫了,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停了,连空气里那些细微的电流声和通风管道的嗡鸣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耳朵,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
离放下茶壶,走到窗前,推开竹帘往外看。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依旧湿漉漉的,路灯的光依旧昏黄。
但穹顶之上,那片虚假的蓝天和白云正在缓慢地改变颜色,从浅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深色,像是有人正在穹顶外面泼墨。
然后,只是一瞬间的事。
一道白光从穹顶正中央炸开,无声地吞没了整片天空。
离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瞳孔缩成两道血色的竖线。
白光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褪去之后,穹顶恢复了正常的蓝天白云,巷子里的声音也重新涌了回来,野猫继续叫,缝纫机继续响,路灯继续嗡嗡地哼着那首百年不变的老调子。
跃迁完成了。
就这么快。
他在书上看过仙舟跃迁的记载,知道这是一种将巨舰从星海的一端瞬间折叠到另一端的技术,用的是虚数能驱动,原理他至今没完全搞明白。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从准备到完成,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一艘堪比行星的巨舰,载着数以百万计的乘客,就这么轻轻巧巧地从一片星域跳到了另一片星域,像是翻开书页翻到了下一章。
离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摆他的茶盏。
跃迁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苍城仙舟的穹顶依旧按时切换昼夜,人工雨依旧不规律地洒下来,人造太阳依旧有序地升起再落下。
东四区的巷子里,青石板上的苔藓又多了几丛,野猫换了一只橘色的趴在墙根下,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依旧在做晚餐时哼着小调。
一切都没变,除了化外民不再出现了。
跃迁期间的仙舟不对外开放,商港关闭,航道封锁,所有外来船只一律禁止停靠。
这个政策会持续多久,兰裳没说,离也没问。
但他注意到,他的茶馆里反而比以前更热闹了。
不是因为化外民,是因为仙舟人自己。
那些平日里忙着跑商,忙着进货,忙着在各个仙舟之间倒卖货物的商行老板们,现在全都闲下来了。
商船停航,港口封了,货舱清点完了,账本翻了三遍也翻不出新的花样。
闲得发慌。
于是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停云馆忽然就多了一批新客人。
来的人五花八门。
有做香料生意的狐人,手指上戴着三四个戒指,每次来都点最贵的龙井,然后试图跟离搭话,话题从茶叶产地一路拐到“离老板你平时喜欢什么首饰”。
有跑朱明航线的年轻女商客,长得不差,胆子也不小,敢直接坐到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托着腮看离煮茶,一看看半个时辰,茶都凉透了也不喝。
还有一个据说是苍城本地商会的副会长,生的艳丽,但说话慢条斯理,每次来都带着一份“合作协议”的草案,说是想在停云馆隔壁开一家分店,问离有没有兴趣合伙。
离看了一眼那份草案,措辞客气但内容暧昧,“合作伙伴关系”、“资源共享”、“深度绑定”.....
他皱皱眉,把草案还回去,说了句“好意心领”,就没下文了。
这些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茶馆六张桌子经常坐满五张,有时候连门口都有人站着等位。
离对此不置可否。
来者是客,他照常煮茶,照常送点心,照常用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回答问题。
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些新来的客人显然没有老客人们那么懂规矩,总有人试图在递杯子的时候碰一下他的手指,或者在接过茶的时候故意站得太近。
离的应对方式很简单,后退半步,把茶盏搁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不快,但拒绝的意思已经明确到不能再明确。
兰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几乎每天下午都准时出现在停云馆,比以前更勤快了。
有时候拎着从码头带回来的新鲜水果,有时候抱着一叠还没处理完的账单,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带,就带着她那条甩得啪啪响的尾巴和一双雷达般警觉的琥珀色眼睛。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找位子坐,而是先扫一遍全场,看看今天又有哪些“新面孔”,哪些人坐得太靠近柜台,哪些人看离的眼神不太对劲。
然后她就会精准地坐到那个最有嫌疑的人旁边,开始“热情地”跟对方聊天。
她聊天的方式极有技巧,开头永远是笑盈盈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话题总能在三句话之内拐到她跟离的关系上。
含糊其辞,若即若离,让听的人摸不清她跟这位白发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是插足到了什么不该插足的地方。
这一招屡试不爽。
大多数人在她“热情友好”的攀谈之后,都会识趣地喝完茶就走,走之前还会多看离一眼,眼里带着“这人到底有没有主”的疑惑和不甘。
离在柜台后面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句话不说,只是在兰裳每次朝他飞过来一个邀功的眼神时,垂下眼,嘴角微微勾一下,然后继续擦他的杯子。
她不嫌累就随她去,反正他也确实需要有人帮他挡一挡。
倒是兰裳,每次帮他挡完人之后都会换上一副完全不同的表情。
方才那种笑盈盈的精明劲儿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满了委屈和怨气的脸。
狐耳软塌塌地垂着,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无精打采的弧线,整个人像一只被抢了玩具又不敢吭声的小狐狸。
她也不说话,就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两只手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离的背影,目光幽怨到几乎要在他的白头发上烧出两个洞来。
离感受到那道目光,嘴角又勾了勾。
他把手里最后一只杯子擦完,放回茶盘,转身从柜台上取了一盒已经打包好的豆糕,不紧不慢地走到兰裳桌前,把纸盒搁在她手边。
“怎么了?”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柔和。
兰裳低头看了看纸盒,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的幽怨不但没消,反而更浓了。
“你明明知道。”
离没有反驳,只是把纸盒又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
“多谢解围,这是报酬。”
兰裳盯着那个纸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撇了撇嘴,一把拆开麻绳,拈起一块豆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香气钻进鼻腔的瞬间,她的耳朵微微弹了一下。
但她没有马上吃,而是抬起头,满眼不爽地瞪着离。
“怎么没加糖?”
离低头看她,表情纹丝不动。
“你吃得太甜了,需要控制一下。”
兰裳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公正的判决。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别人那里吃什么我不管。”
离打断了她,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茶壶,声音不紧不慢,“但在我这里,要听我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一只爪子从旁边伸过来,目标精准地瞄准了柜台角落里那罐砂糖。
他头也没回,左手继续稳稳地提着茶壶,右手往旁边一探,准确地拍在了那只爪子的手背上。
“啪”
的一声,清脆利落,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那只手拍回去。
兰裳缩回手,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脸上的不爽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她嘟着嘴,狐耳往后趴着,尾巴在身后不满地拍了一下椅子腿。
但嘴角,那该死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翘了一下,被她硬生生压回去,然后又翘了一下,再压回去,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放弃抵抗,弯成了一道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弧线。
离没有看她。
他提着茶壶,绕出柜台,给靠门口那张桌的茶客续了一杯茶,又转身从蒸笼里夹出几块杏仁酥,码在瓷盘上,端到另一桌面前。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衣袂随着步伐轻轻飘动,白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银泽。
把杏仁酥放下之后,他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靠窗第二张桌。
空的。
那张桌子依旧空着,茶盏倒扣在桌面上,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底,跟昨天一模一样,跟前天也一模一样。
离的目光在空桌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回柜台后面。
两天了。
自打仙舟跃迁之后,那个白发赤瞳的小女孩就再也没来过。
第一天他没在意,小孩子嘛,家里有事来不了很正常。
第二天他开始留意了,但也没多想,毕竟她本来就来得随意,走得也安静,没说过一定会天天来。
但到了第三天,他开始不自觉地往那张空桌子多看一眼,然后在发现自己在多看一眼之后,又迅速收回目光,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只是习惯了而已。
兰裳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可不是瞎子。
离的每一个动作她都盯得紧紧的,他往窗边多看了一眼,她的尾巴就跟着顿了一下。
她拈起那块没有加糖的豆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然后端着茶盏凑到离旁边,压低了声音。
“在想镜流?”
离的手指在茶壶把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马上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兰裳一眼。
他就是看了兰裳一眼,然后轻轻颔首,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她认识离一个多月了,已经学会了分辨他那些细微到像素级别的表情变化。
他的睫毛刚才多眨了一下,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就够了,这就是他在说“嗯”。
兰裳的心口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毕竟她在离面前晃悠了这么久,也没见他因为自己两天没来而多看她一眼。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心软。
这个人嘴上冷冰冰的,心里却装着一根极细极细的弦,谁轻轻拨一下都会响。
她把最后一口豆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而自然。
“我不是说过嘛,人家父母在仙舟跃迁的时候才在家里面,这会儿肯定在家里陪着父母啦。”
她说到“父母”两个字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说完,她又往离的方向凑近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探询的光,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怎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离终于转过头来,正面对上她的目光。
他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话好多。”
兰裳捂着额头,嘴又嘟了起来 但离没有就此打住。
他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拈起一缕垂在肩侧的白发,在指间捻了捻。
然后他看着兰裳,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明白没?
兰裳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她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猛地睁大。“你是说...她跟你...你们是...”
“我可没说。”
离端起茶壶给她的杯子续满,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有遇着个相似的。”
“想啥呢,我也会有好奇心。”
兰裳的脑子已经彻底转起来了。
白发赤瞳,这确实不是什么常见的特征组合。
她想着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离的头顶,然后顺着后脑勺一路往下,停在了他那束用红绳松松扎着的白发上。
“我送你的簪子呢?”她忽然问。
“收着呢。”离头也没回。
“怎么不戴?”
“太显眼了。”
离把茶壶放回炉子上,手指在壶把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我又不是人夫,绑着就好了。”
兰裳的嘴又鼓了起来。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那根白玉昙花簪是她挑了很久才选中的,朱明的玉料,手工雕的昙花瓣,价格不是特别贵但心意十足。
他不戴,是不喜欢?
还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觉得戴了就等于承认了什么?
她的脑子已经自动开始往最坏的方向脑补了,尾巴在地上不耐烦地扫来扫去,扬起一小片灰尘。
然后一块花糕被塞进了她的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兰裳的瞳孔微微放大。
是加糖版的,冰糖碎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响,桂花香和甜味绞在一起,浓烈得恰到好处。
她含着花糕,抬起眼,看见离已经把手收回了袖子里,那双血色的眼睛正垂下来看她。
阳光从窗外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只红色的瞳仁照得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里头盛着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的笑意。
“别多想。”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
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兰裳嚼着花糕,甜味从舌尖一路滚到心里,那个刚才还在纠结的问题忽然就不重要了。
她咽下花糕,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用杯沿遮住自己又开始发烫的脸。
这个人总是这样,在她快要钻牛角尖的时候,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就把她拽回来,不轻不重,刚好够用。
“唔...好想把你抢回家里藏着。”
“砰!”
她的脑袋上结结实实又挨了一下。
抬头,对上离那双带着冷淡的赤瞳,“再想有的没的半糖你都别想再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