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屠三娘写了一张状。
屠家的女儿,二十四;守缺斋的学生——三年前首讲一百三十七人里,坐在前排的一个;她识字,写得快;望川人说,屠家的三娘,该是个讼师——望川没有女讼师。
邵仲平要报官。他要报的是:儿子失踪。楚阙说:报。报什么,邵老爷自己定;写状的,为师荐一个。他荐了屠三娘。
屠三娘在守缺斋草堂,写。邵仲平坐在对面。一鸣、柏行舟在旁边。
“邵老爷。”屠三娘道,“状上写什么?”
“写犬子失踪。廿九夜出门,未归。”
“十六夜落水,写不写?”
邵仲平想了一刻。
“写。”
“落水之后十三日,回家的人走路揣物记账,皆非犬子,写不写?”
邵仲平看着她。
“官府不信。”
“官府信不信,是官府的。”屠三娘道,“状上写不写,是邵老爷的。写了,官府不信,状在;不写,官府信了,状上没有。”
邵仲平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他看了很久。
“写。”
屠三娘写了。她写得快,写得细:十六夜落水,船户按胸吐水,站起走稳;十七讨姜汤,按袖;二十问井;廿一看井;廿二认束修一季(初三自认两季);廿六起夜夜立院中井边,雪不化;廿八上守缺斋按井栏;廿九亥时三刻至守缺斋,索环,上井台,子时倒,无气;三十卯时不见。
“一鸣。”她说,“廿九夜,你在。你说的那一句——‘你不是他’——写不写?”
一鸣看着她。
“写。”
屠三娘写了:*雷一鸣当面言:你不是邵二哥。*
她写完,念了一遍。邵仲平听着。听到“你不是邵二哥”,他闭了一下眼。
“先生。”他说,“这状,官府看了,会说邵某疯了。”
“会。”楚阙道,“可状在。三年,五年,有人翻案卷,看见这一张——他知道,望川三百二十七年十一月,有一个人,十三日不是他自己。知道的人多一个,就多一个。”
邵仲平按了指印。
屠三娘把状,收起来。她站起来,向先生行礼。
“先生,三娘写了第一张状。”她说,“望川没有女讼师。三娘今日写了一张。”
“记着。”楚阙道,“屠三娘,三百二十七年腊月初二,第一状。”
一鸣写了。写完,他添了一行:*邵老爷说:一笔账。师父说:账上有他,没有身子,有账。*
*屠三娘第一状。*
*我说的那一句,写进状里了。*
日暮,邵仲平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门口,那把竹帚,还靠着——没人动它。他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走了。
楚阙站在门里,看着那把帚。
“为师记一笔。”他说,“帚一把,竹,旧。留在门口。不动。”
腊月初二,状写完了,屠三娘问了一鸣一句话。
草堂门口。邵仲平走了。屠三娘收着状,站在门口——她没走。
“一鸣。你说了‘写’。为什么?”
一鸣看着她。
“说了的,写下来。”
“说了的,都写下来?”屠三娘道,“你那一句,写进状里,官府看了,会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一个二十六岁的人不是他自己。官府不信。你还是说写。为什么?”
一鸣想了一刻。
“因为我说了。”他说,“我说了那一句——廿九夜,井台上。我说的时候,柏叔记了。状上没有,柏叔的册子上有。状上有了,官府不信;可状在。屠三娘,你说的:写了,官府不信,状在;不写,状上没有。”
“我说的。”屠三娘道,“我说的时候,说的是邵老爷的账。你的那一句,是你的。你自己愿意让它在状上?”
“愿意。”
屠三娘看着这个孩子。
“为什么?”
一鸣攥着环。
“因为两年半前,我说过一回,没人写。”他说,“我说:你不是我爹。师父听见了。可没写——官府的案卷上,锁雷祠灭门,写的是拾骨行,写的是血手盟;没写一个九岁的孩子说了一句‘你不是我爹’。今日,我十二,我又说了一回。这一回,写。”
屠三娘站着,站了很久。
“一鸣,两年半前那一句,也该写。”她说,“三娘不能写进今日的状——那是另一案。可三娘记着:三百二十五年三月初七,雷一鸣言:你不是我爹。三娘有一日翻旧案,添上。”
“能添么?”
“旧案不能添。”屠三娘道,“可三娘能写一张新的:一张状,告的是两年半前那一夜。告谁,三娘不知道。可状能写。写了,在。”
一鸣看着她。
“屠三娘,你写第二张状,告两年半前的那一夜?”
“三娘写。”屠三娘道,“不是今日。三娘今日写了第一张。第二张,三娘想好了写。”
一鸣翻开账本,写:*屠三娘说:第二张状,告两年半前那一夜。她想好了写。*
*我两年半前说的那一句,没人写。她要写。*
“屠三娘,”他说,“你写的时候,告诉我。我把两年半前的账,给你看。”
“三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