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听潮馆来了贵客。
一辆青篷马车,两个随从,车上下来的人五十上下年纪,锦袍玉带,白面微须,笑容和气得像年画上的财神。闻峥亲自迎出三重门外,执礼之恭,比接柄大礼那日还甚:
“晏师傅!您可算来了——老朽这宅子,处处是您的手笔,您三年没来,老朽夜里都睡不踏实!”
“馆主客气。”那位晏师傅拱手还礼,声音温润悦耳,“新起的三座院子,图是老夫画的,活是徒弟们做的——老夫总归要来亲眼验一验工。手艺人么,活计就是脸面。”
馆中上下都知道:这位是京城来的营造大师,姓晏,听潮馆二十年来的翻修扩建,全出自他的手笔。
当晚接风宴上,晏师傅见到了馆中另一位客人——那位堪舆名家,楚先生。
“堪舆?”晏师傅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妙极!营造是死手艺,堪舆是活学问——楚先生,老夫画了一辈子图,最服的就是你们这一行。来来来,坐老夫身边,今夜必要讨教。”
这一夜的宴席,在旁人听来,是两位雅人相谈甚欢:从梁架斗拱谈到山川形胜,从水法谈到星野,引经据典,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在两位当事人听来,这是一场刀刀见骨的对审。
“楚先生看敝馆这格局——”晏师傅把盏,笑吟吟地,“九渠归一,双道朝西。先生前日说,是‘聚气太过,塘满则溢’。老夫倒想请教:若真要泄这塘水,先生看,该在何处开口子?”
——他在问:你看出了多少?看到“塘”,还是看到了塘水要去的地方?
“晏师傅说笑了。”楚阙温和地摇头,“开口子是营造家的事,堪舆家只会看。依在下看,这塘水蓄得这样满,主家又是有大学问的人——想必自有去处,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在答:我看见了,我不拦,你猜我是谁。
“哦?先生就不怕,”晏师傅的笑容不变,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塘破的那一日,水淹了先生的脚?”
“怕。”楚阙笑道,“所以在下叨扰馆主这些时日,一直住在东厢——东厢地势高。”
满座大笑。晏师傅也笑,笑着举盏敬了他一杯。灯影里,两双眼睛第三次在半空相触,各自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宴散后,雷一鸣照例借着送汤进了楚阙的屋。这一回,孩子端汤的手一直在抖,进门好半天说不出话。
“看见了?”楚阙替他把汤搁下。
“看见了。”孩子的声音发飘,“先生,那个晏师傅……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像闻爷爷那样里屋睡着客人。也不是像我爹那夜脸上浮着别人。他的脸是——是空的。”孩子艰难地找着词,忽然浑身一颤,找到了,“像一张还没开脸的偶。我见过的。灭门那夜,我爹脸上浮着的那层东西,细看就是这个——白坯。先生,我爹脸上那夜浮着的,就是他!”
屋里灯焰轻轻一跳。
楚阙把孩子冰凉的手拢进掌心,握了很久,直到那双手不抖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好孩子。看清了,就赢了一半。”
“记住:从今夜起,见了他,照常叫晏爷爷,照常怕生,照常躲在我身后。他是一张没开脸的偶——”楚阙的目光落在灯焰上,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那我们就陪他,把这出偶戏,唱到开脸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