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那边，灰布袄的影子晃了两下，彻底融进树影里。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陆北川手掌压在腰后剔骨刀的刀柄上，硬邦邦的下颌线绷着。
“没走，又折回来了。”他开口。
风卷着枯叶擦过黄泥地，沙沙作响。
“回村。”
一路无话。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陆家村的土坯房缩在山窝窝里，柴禾烟被风压在地上揉，整个村子都罩在呛人的烟火气里。
推开院门，苏晚反手把门栓推到底，又用力晃了两下，确认卡死，这才拍掉手心的铁锈。
进屋，脱下冻硬的黑棉袄。水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洗得发软，服帖地顺着身形往下走，腰线勒得极细。桃木簪挽着长发，脖颈露在外面。
柳叶眉，桃花眼。这副长相放在这穷山沟里，怎么看都是个温顺本分的小媳妇。谁能想到她拔刀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
陆北川反手扯上厚棉门帘。风被挡在外面，两团破棉絮顺着门帘的窟窿飘出来，落在泥地上。
苏晚拎起暖壶，倒了两杯水。搪瓷缸磕在木桌上，叮当响。她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捋捋。”
“这人头一回来村里，挂的是县供销社采购员的牌子。”苏晚拉开长条凳坐下，“天天在村口晃悠，嘴上问山货，眼睛全往后山废矿洞瞟。”
陆大步跨过来，拉开凳子坐下。大半缸水直接灌进喉咙，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随手用手背一抹。
“手上有茧，虎口和食指最厚。”他嗓音发沉，“走路步幅稳，落脚没声。当过兵，手上沾过血。”
“供销社的采购员，可磨不出握枪的茧子。”苏晚手搭在掉瓷的缸沿上。
“今天他换了便装，打扮得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走的那条道，直通黑山屯后山。”陆北川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省地质六队的帐篷就扎在那儿。两回露面，全跟矿沾边。”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查私采的。”苏晚下了定论，“后山那一片，只要有不对劲的地方，他都要过一遍筛子。”
陆北川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上。咚。
“记不记得矿洞口那个被触发的捕兽夹？”他身子往前倾。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窗外的光，阴影直接将苏晚罩进了一半。
空气里的距离被强行压缩。
“夹子上挂的军绿布条，就是他留下的。”陆北川盯着她，“他们已经摸到矿洞口了。”
苏晚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两滴水溅在桌面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咱们前脚刚花四千块包下黑山屯八十亩地，后脚他就堵在那条路上。”她笑了一声，眼里全无温度，“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盯上咱们了。”
“盯上的是所有跟矿沾边的人。”苏晚迎上他的视线，“咱们包了废铜矿，本来就是头号可疑对象。现在又大张旗鼓地包荒山，动静太大，换作是谁都会多看两眼。”
屋里静下来。
雷劫通道，燕朝的金砂铜锭。这些东西但凡漏出一点风声，就不是投机倒把蹲大牢那么简单。这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挑开一点窗户纸。外头天已经黑透，村里的狗叫了两声，风呜呜作响。
“不能干坐着等他找上门。”
陆北川靠在椅背上：“怎么弄？”
“摸他的底。”苏晚转过身。背光站着，脸藏在暗处，“知己知彼，才好挖坑埋人。”
陆北川站起身，手腕转了两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身手不弱，你去盯他容易露馅。”
“谁要去盯他。”苏晚走回来，把黑棉袄重新披在肩上，“查他的底细就行。赵婶的侄女在镇供销社上班，嘴快得像个漏风的筛子；胡爷在县城手眼通天。两条线一起放出去，扒下他这层皮。”
陆北川点点头，抓起桌上的剔骨刀，反手别在腰后。羊皮袄一盖，看不出半点痕迹。
“我去黑山屯转一圈。”他往门口走，“他去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点什么。”
“别打草惊蛇。”
“知道。”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屋里。啪嗒。门帘落下，高大的身影直接融进外头的黑夜。
隔天天刚蒙蒙亮。冷得呵气成冰。
苏晚拎着两包用黄纸包好的红糖，敲响了赵婶家的院门。
院里传来猪抢食的哼哼声。赵婶裹着旧头巾，端着半盆糠皮，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开门。
“晚丫头？咋这么早！”赵婶连忙往屋里让，“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冻得掉耳朵！”
她手在沾满猪食渣子的围裙上用力蹭了两下。
“不冷。”苏晚把红糖放在窗台上，“婶子，有个事得麻烦你跑一趟镇上。”
“啥事尽管说！你的事就是婶子的事！”赵婶答应得痛快。
“去镇供销社找你侄女，帮我打听个人。”苏晚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叫周卫国。就说是我远房表哥，想攀个关系，问问他在供销社当什么差，能不能搭个线。”
“行！我把猪食倒了就去！”
下午三点多，日头刚偏西。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赵婶风风火火地冲进屋，捂着胸口直喘气。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凉水。
“晚丫头！打听着了！”她胡乱抹了一把嘴，嗓门极大，“我侄女把供销社的花名册翻了个底朝天，压根没这号人！别说正式工，连扫院子的临时工都不姓周！”
苏晚坐在炕沿，正翻着账本。手停在纸页上。
“确定没漏？”
“那还能有假！”赵婶一拍大腿，“我侄女说了，但凡上面派下来的采购员，都得从她那过手续开条子。这人绝对是个冒牌货！晚丫头，这人不会是个骗子吧？装公家人到处转悠，是不是想偷东西？”
苏晚合上账本。
“知道了，婶子。”她抬起头，“这事别往外说，就当没打听过，烂在肚子里。”
“放心！婶子嘴严，半个字都不往外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