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早春
一
小周念的早恋,在林清雪看来不过是初中生的小打小闹。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的家长找上门来。
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貂皮,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林清雪。“你就是周念的妈妈?”“我是。您是?”“我是方悦的妈妈。你儿子跟我女儿在谈恋爱,你知道吗?”
林清雪给她倒了杯茶。“知道。两个孩子处得不错。”“不错?”方悦妈妈的声音拔高了,“我女儿才十四岁!你儿子天天给她发消息,半夜都不消停!我女儿学习成绩都下降了!”
林清雪耐着性子,“您别急。孩子们的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好好说?我说了,让他们分手!你儿子再缠着我女儿,我就报警!”
林清雪的火气也上来了,“报警?他们谈恋爱犯法了?十四岁,青春期,对异性有好感很正常。你越拦,他们越要在一起。”
方悦妈妈气得脸通红,“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态度很好。我只是想说,我们做家长的,好好引导,别硬来。”
方悦妈妈站起来,“我不管!你管好你儿子!再让我发现他跟我女儿联系,我饶不了他!”她摔门走了。
林清雪站在客厅里,气得手抖。周牧野从武馆回来,看见她的表情,“怎么了?”“方悦的妈妈来了。让我们儿子跟她女儿分手。”“念念怎么说?”“他不知道。人刚走。”
周牧野上楼去找小周念。小周念在写作业,看见他进来,笔顿了一下。“爸爸,怎么了?”“你那个女朋友,她妈来了。”“来了?说什么了?”“让你们分手。”小周念放下笔,“不分。”
周牧野看着他,“你喜欢她?”“嗯。”“她喜欢你?”“嗯。”“那就不分。”小周念抬起头看着他。周牧野继续说,“但你要注意分寸。不能影响学习。不能半夜发消息。不能让人家家长担心。”“知道了。”
周牧野转身走了。小周念叫住他。“爸爸。”“嗯。”“谢谢你。”
周牧野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二
方悦妈妈的警告并没有让小周念退缩。他依然每天给方悦发消息,只是不发半夜了。方悦妈妈发现后,直接找到了学校。
政教处办公室里,方悦妈妈、班主任、校长坐成一排。小周念站在中间,方悦站在他旁边。
“周念同学,你跟方悦同学在谈恋爱?”校长问。“是。”“你们知不知道初中生不应该谈恋爱?”“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谈?”“因为喜欢。”
方悦妈妈气得拍桌子,“你听听!你听听!他这是什么态度!”校长咳了一声,“周念同学,学校规定不允许早恋。你们这样会影响学习,影响校风。”
小周念没说话。方悦开口了,“妈,你别闹了。我到学校来是上学的,不是让你来闹的。”“你——你还帮着他说话!”“我没有帮谁。我只是觉得,你这样让我很丢脸。”
方悦妈妈气得说不出话。校长看了看两边的家长,叹了口气,“这样吧,两个孩子写个保证书,保证不影响学习,不在学校有亲密行为。你们家长监督。”
方悦妈妈不同意。林清雪站起来,“那您说怎么办?转学?您舍得吗?您女儿舍得吗?”
方悦妈妈看着她,最后什么也没说,拉着方悦走了。方悦回头看了小周念一眼。小周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方悦看懂了。她笑了。
三
方悦妈妈走后,小周念沉默了好几天。林清雪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小念恩发现哥哥晚上不睡觉,坐在窗前发呆。她跑去找周牧野,“爸爸,哥哥不睡觉。在窗前坐着。”
周牧野走进小周念的房间。“念念。”小周念没回头。“在想方悦?”小周念沉默了一下。“她妈不让她出来了。手机也收了。”“你想见她?”小周念没说话。“那你就好好学习。考上好高中,她妈就放心了。到时候你们还能在一个学校。”
小周念回过头看着他,“爸爸,你当年等妈妈等了多久?”“八年。”“八年那么久?你不着急吗?”“急。但急没用。她不来,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她来了,你挡也挡不住。”
小周念沉默了一会儿。“爸爸,我懂了。”“懂什么了?”“好好学习。”
周牧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四
小念恩最近迷上了画画。不是随便画着玩,是认真的——买了画板、颜料、画笔,每天放学就在院子里画。画枇杷树,画奶奶,画爸爸妈妈,画哥哥,画她自己。
林清雪看着她的画,觉得有模有样的。“念恩,你以后想当画家?”“不知道。就是喜欢画。”“那就画。妈妈支持你。”
周牧野也支持——给她买了很多画具,还专门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凉棚让她画画。小念恩很高兴,每天放学就在凉棚里画画,画到天黑才进屋。
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拿给周牧野看。画的是一个人,穿着军装,站在营区门口。脸看不清,但站姿很直。“爸爸,这是你。”“嗯。为什么脸看不清?”“因为念恩记不清爸爸当兵时候的脸了。那时候念恩还小。”
周牧野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念恩。”“嗯。”“爸爸以前的脸,和现在的脸,不一样吗?”“不一样。以前瘦,现在胖了一点。以前不爱笑,现在爱笑了。”
周牧野摸了摸女儿的头。“念恩记得真清楚。”“那是。念恩记性好。”
五
方悦妈妈后来又来了一次。这次没吵没闹,坐在客厅里跟林清雪好好谈了一次。“林妈妈,上次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没事。我也是当妈的,理解。”
方悦妈妈叹了口气。“悦悦最近瘦了。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我知道,她想你儿子。”
林清雪给她倒了杯茶。“您怎么想的?”“我……我也不知道。拦着吧,她难受。不拦吧,怕影响学习。”
林清雪想了想,“要不这样,让他们见一面。好好谈谈。约法三章:不影响学习,不在学校亲密,按时回家。”方悦妈妈看着她,“你儿子能答应吗?”“能。我跟他谈。”
方悦妈妈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周末,方悦来了。小周念站在门口等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方悦看见他,眼眶红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小念恩在凉棚里画画,偷偷看了一眼。
“哥哥,你女朋友来了?”“小孩子别管。”小念恩撇了撇嘴,继续画画。
小周念和方悦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说了什么没人听见。小念恩后来跟林清雪说,“哥哥跟那个姐姐说,‘你别哭了。我好好学习。你也好好学习。我们考同一个高中。’那个姐姐说,‘好。’然后他们就笑了。”
林清雪听完,眼眶红了。她想起周牧野说的——“她不来,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她来了,你挡也挡不住。”这个儿子,像他爸。认准了一个人,就不回头。
六
武馆又出了事。这次不是教练,是个学生——十五岁,男孩,练散打。有一天训练的时候忽然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周牧野冲过去,把他放平,头偏向一侧,叫救护车。等救护车的时候,他一直握着那个孩子的手,“没事的,没事的,医生马上来。”孩子抽搐了五分钟,救护车来了,送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脑瘤。良性的,但位置不好,需要手术。
孩子的父母从外地赶过来。母亲看见周牧野就跪下了,“周教练,求求你,救救我孩子!”周牧野扶她起来,“我不是医生。但我会帮你们找最好的医生。”
他找了林清雪。林清雪联系了市里最好的脑外科专家,安排了手术。手术做了八个小时,成功了。孩子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周教练,我还能练散打吗?”周牧野站在床边,眼眶红了。“能。等你好了,爸爸教你。”
孩子的母亲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七
孩子出院后,他父母带着他来到武馆。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着——“救命之恩,永世难忘”。
周牧野把锦旗挂在了墙上。旁边挂的是那些奖章、证书、照片。小念恩看着那面锦旗,“爸爸,你救了他。”“是医生救的。不是爸爸。”“但爸爸找了医生。没有爸爸,他就死了。”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女儿,“念恩,爸爸没有救他。爸爸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该做的事?什么事?”“能帮就帮。”
小念恩想了想,“那念恩也要能帮就帮。”“好。念恩能帮就帮。”
八
秋天来了,枇杷树的叶子黄了。那棵小树长高了很多,已经到小念恩胸口了。小念恩站在它旁边比了比,“妈妈,念恩长高了?”“嗯。树也长高了。”“那念恩跟树谁长得快?”“念恩快。念恩每年长五厘米。树长三厘米。”小念恩很高兴。“那念恩很快就能比树高了。”“嗯。念恩很快就比树高了。”
她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了一幅画——两棵枇杷树,一棵大的,一棵小的。大树上结满了果子,小树上只有叶子。奶奶站在大树下,念恩站在小树下。“妈妈,这是念恩画的。”“嗯。画得真好。”“念恩要把它挂在墙上。”“好。挂在墙上。”
周牧野帮她把画挂在客厅墙上,旁边挂着那面锦旗、那些奖章、那张老照片。念恩退后几步看了看,“爸爸,好看吗?”“好看。”“念恩以后还要画很多很多画,把墙挂满。”“好。挂满。”
九
小周念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五。比以前进步了很多。林清雪很高兴,“念念,你进步了!”“嗯。”“因为什么?”“因为方悦。”林清雪看着他,“因为她?”“她说,如果念念考进年级前十,她就跟念念考同一个高中。”
林清雪笑了。“那你还要努力。”“嗯。念念会努力的。”
方悦妈妈也知道了小周念的成绩,给林清雪打了个电话。“林妈妈,你家儿子考得不错。”“嗯。他说要考进年级前十,跟悦悦上同一个高中。”“我家悦悦这次也考得不错。班级第一。”“那挺好。孩子们互相促进。”“嗯。也许我之前……太紧张了。”林清雪笑了,“没事。当妈的都这样。”
十
冬天来了,枇杷树不结果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在寒风中沙沙响。小念恩穿着奶奶做的棉袄,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你冷不冷?念恩给你穿衣服。”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树干上。红围巾系在树干上,像一条红色的腰带。小念恩退后几步看了看,“好看。”又跑进屋拿了一条绿围巾系在小树上,两条围巾一个小红一个小绿,像两个孩子在风里拉着手。
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了。“念恩,你把围巾给树了?”“嗯。树冷。念恩给它穿衣服。”奶奶抱住她,“念恩真善良。”“什么是善良?”“就是对别人好。”“那念恩善良。念恩对树好。”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了。小念恩擦了擦她的眼泪。“奶奶不哭。念恩在。”
风吹过枇杷树,红围巾和绿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小念恩仰着头看,退后两步,忽然跑进屋拿画板——她要画下来。画两棵系着围巾的树,画站在树下的奶奶,画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温暖的院子。周牧野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画画,走过去站在林清雪旁边。“林清雪。”“嗯。”“我们老了。”“嗯。”“但孩子们长大了。”“嗯。”周牧野握紧她的手。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暖。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小念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有风暴,有暗流,有争吵,有眼泪。但也有枇杷树的果子、墙上的画、锦旗和奖章、孩子们的笑。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