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红馆后台一间没挂牌的办公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全被隔开。
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烟灰缸里堆着几截烟头,茶还没凉透,空气里一股烟味混着跑调的麦克风余音。
香港电台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刚把脸从监视器前挪开,凑到这屋里来。
广播处长张敏怡坐在正中间,手搭在扶手上,脸上没多少表情。
她是从节目主持一路做到处长的,管了这些年广播,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今晚这种,她还是头一回。
副处长陈思行把门带上,走到窗边,回头看了眼楼下还没散尽的人群。
三千多人,说走就走。李东来还自己走出去,把三座奖杯留在椅子上。
没人接话。
唱片部经理何永基是今晚十大中文金曲的总监制,脸最黑,烟抽得也急。
直播切镜头躲了三回,空座位怎么都躲不开。收音都压不住议论声。我这个总监制,今晚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先别急着认领丢人。陈思行开口,丢人的是你,还是这个奖,两回事。
何永基抬了下眼。
有话直说。
你那个奖,今晚这一下,名头折了一半。陈思行走到桌前,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以前是港台办、官方颁,人人都认。现在三千人当众离场,明天报纸一写,这金字招牌还值几个钱,你自己掂量。
张敏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安静下来。
先把今晚的账,给我对一遍。
何永基一愣,掐了烟。
什么账?
今晚发了多少奖,谁拿了什么,数给我听。
何永基闭了下眼,一样样数。
张学油,《只想一生跟你走》《等你等到我心痛》《你是我今生唯一传奇》,三首金曲,加IFpI国际歌手大奖、IFpI国际歌曲大奖。”
“刘德桦,《独自去偷欢》《永远寂寞》《谢谢你的爱》,三首金曲,加优秀国语歌曲奖。
李东来呢?
……《夏日倾情》,一首金曲,加两个作词作曲奖。
屋里又静下来。
陈思行在窗边没转身,声音倒清楚。
三首对三首,还各搭着别的奖。那边最热的销量王,一首,搭两个幕后奖。
你想说什么?何永基看着他。
我想说,这账摊开,今晚这口气,不是人家无理取闹。
何永基脸色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陈思行转回来,盯着他。
分猪肉,我们心里都有数。但分猪肉的意思是——人人有份,大致配平,让各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张学油、刘德桦,一人三首,搭满了。”
“李东来,一头卖10白金的大牛,你只给他一根骨头,外加两勺没人认的幕后奖。”
“这叫分猪肉?这叫摆明了偏心。
你别胡说。何永基嗓门高起来,那是按全年播放数据和听众投票排的,规矩在那摆着。
规矩?梁日华这时开口了。
他今晚是节目监制,在台里熬了十几年,从录音助理一路做上来,最清楚底下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怎么想。
他一直是几个人里话最少的那个,这会儿却没忍住。
何经理,我说句实话,别拿规矩当挡箭牌了。
何永基看他。
你什么意思?
十大中文金曲,对外说的是民意占50%、公众占30%、专业占20%。
梁日华一条条说,听着挺科学,像那么回事。可你我问一句——那50%的民意,票从哪来,怎么统计的?”
“那30%的公众,抽样怎么抽的?那20%的专业,评委名单谁定的?候选名单谁筛的?
屋里一下静了。
梁日华继续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砸在实处。
评委名单,从不公开。候选名单,从不公开。每项奖的票型,从不同我们下面的人见。就那一个三三开的比例挂在那儿,跟块招牌似的,谁也不知道背后那锅汤,到底往谁碗里多舀了一勺。
何永基张了张嘴。
你这是说我们暗箱操作?
我没说暗箱。梁日华摇头,我说的是,这机制本身就黑得看不见底。你拿它当规矩,可这规矩长什么样,连我这种在里面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没见过全貌。你让外头三千个歌迷,怎么信它公正?
陈思行接过话头,替他把话挑明。
说白了,那50加30加20,就是个说法。真到了分奖的时候,票数怎么算、谁上谁下,还是屋里这几张桌子定的。他要较真,把这层捅破了,我们这个奖,就是个笑话。
何永基脸色发白,还想嘴硬。
那也不是我偏心他……
你是没点名偏心他。陈思行盯着他,可今晚这配法,张学油三首、刘德桦三首、李东来一首,你告诉我,这配平配的是哪门子的平?
何永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张敏怡这时问了一句,声音很平。
何永基,你说实话。今晚这个配法,是数据自己排出来的,还是有人安排的?
屋里一下安静到落针可闻。
何永基跟张敏怡对视,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
……排榜的时候,是有商量过。
谁商量的?怎么商量的?
几位总监碰了头。何永基声音低下去,觉得三大天王,总得各给点甜头,不能让一家独大。张学油这两年稳,刘德桦那边又一直在争,两边都得顾着点。
那李东来呢?张敏怡又问。
……他风头太盛。何永基顿了一下,再说,他终究不是我们这边土生土长的人。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顿住了。
张敏怡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何永基索性说开了,像是憋了很久。
处座,这话平时没人敢摆上台面,可今晚都到这份上了,我就直说。”
“他李东来是内地移民过来的,不是香港土生土长的。他能唱,能红,能卖,这些我们都认。”
“可你让他一个人一直把最受欢迎男歌星、至尊金曲、销量大奖全包了,圈里那些老人怎么看?外头那些土生土长的歌手怎么想?
所以就得压着他?陈思行问。
不是压。何永基说,是得有个度。把大头分给张学油、刘德桦这些本地根正苗红的,让乐坛看着还是个香港的乐坛,别让一个大陆仔把风头全占去了。这不是偏心,这是……这是护着这个圈子。
屋里没人接话。
何永基这番话,其实在场每个人都多少听过、想过,只是没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过。
张敏怡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所以,是我们先动的手。
……是。何永基承认,我们觉得,他一个内地来的,给点甜头就够意思了,不该让他跟本地人争最大的。
可他争不过吗?梁日华低声问,他专辑卖10白金,他今晚一走,三千人跟着走。你压他,压得住吗?
何永基没答。
陈思行接过话。
说到底,我们错在哪?错在拿他是不是本地人当尺子,去量他的本事。他要是土生土长的,就凭这销量,今晚这些奖他能拿走一半。”
“就因为他从内地过来,我们觉得意思意思得了,才把他得罪透了。
你这话重了。何永基皱眉。
陈思行看他,他今晚要是不走,全当没这回事,那我们这点心思还能瞒下去。可他偏偏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你压一个内地来的销量王,他转过头就能把你这层窗户纸捅破,到时候全香港都知道——十大中文金曲,是看人下菜碟的。
张敏怡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屋。
今晚这场,是咱们自己找的。
没人接话。
机制不透明,本来就是颗雷。张敏怡说,评委、候选、票型,一样不公开,全靠我们几张桌子定。这雷埋了这么多年没人踩,是因为以前没碰上他这种,敢掀桌子的人。
她看向何永基。
他拿销量说话,我们拿户籍说话。他这个筹码,比我们的硬。今晚三千人站他那边,就是最好的证明。
何永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现在怎么办?陈思行问。
对外,口径统一。张敏怡说,评选按民意、公众、专业三三开综合得出,结果公正,尊重每一位艺人选择。不提他名字,不提东方传媒。今晚这个偏心账,一个字不能认。
认了就塌了。梁日华接话,一旦承认我们是人为配的,这个奖就是假的,以后谁还信。
对内呢?
冷处理。陈思行说,他的歌,短期内不再给高规格待遇,采访、节目、颁奖排位往后排。不封杀,不喊打喊杀,但也不让他再像以前那样拿最好的资源。
可他要是捅那本账呢?何永基问,他今晚领了三个奖走,回去把奖单往报纸上一摊,全港都看得懂。
所以,程序公正这面旗,举高一点。张敏怡说,规则明细、统计口径,都拟细了摆出来。他要闹,我们至少站得住。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屋里人都跟着起身,没一个人先说话。
何永基,你那个内地人该压一压的念头,从今晚起,彻底烂在肚子里。这话只要漏出去一句,明早的标题就是——港台歧视内地歌手,比今晚这个偏心,还难看十倍。
是,处座。何永基低着声。
梁日华,明年的评选规则,拟一版细的,播放权重、投票抽样,全写清楚,摆足公正的样子。就算不真公开,姿态要做足。
明白。
张敏怡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商台、新城那边,盯紧点。李东来是我们亲手推过去的。我们嫌他不是本地人,人家可当个宝。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脚步声远。
屋里剩三个人,谁也没动。
何永基一屁股坐下,把没抽完的烟又点了一根,手有点抖。
我……我就是觉得,一个内地来的,不该把香港的奖全包了。这有错吗?
陈思行没答他,走到窗边,看楼下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你没错,错在看错了他这个人。他要是靠我们赏饭吃,你压就压了。可他手里握着销量,握着商台、新城,握着三千个愿意跟他走的人。你拿不是本地人当理由压他,他今晚就用这三千个人,回敬了我们。
梁日华把烟按灭。
何经理,我多嘴一句。我们这个奖,评委不公开、候选不公开、票型不公开,本来就站不稳。以前没人较真,是大家给港台面子。今晚他把这层纸捅了个洞,往后谁还信这是民意、公众、专业三三开出来的?
何永基低着头,烟灰落在裤腿上,也没掸。
窗外,红馆的灯熄了大半,夜风把地上没捡完的荧光棒吹得滚了两圈。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个局面,不是李东来掀的,是他们自己——仗着机制不透明,拿他是不是本地人当尺子,先往别人碗里多夹了两块肉,又把最大那块,故意漏给了他。
而那最大的一块,本来该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