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藻德看了一眼林欲楫，这才跟着掐了烟头道：
“马上入秋了，闯军又得到了明军的火器，粮草不愁，潼关天险，难啊！”
蒋德暻也摇头道：
“自古攻守就不成正比，闯军如果一味死守，只有有兵马粮草，那就是一颗一颗钉在西北的钉子。
辽东军精锐，火器猛是不假。
可你奈不住别人不跟你打啊。
牛金星，宋献策这些人可不是没脑子的武将，要他们想办法正面如何破解辽东军的火器攻势，他们或许很难。
可依仗城池，地利，人口粮草兵力，想要死磕，遥遥拉长战争的期限，是完全做得到的。
西北不是一马平川。
有利于辽东军的就只有关中平原，一旦退样山区台原，戈壁荒漠，辽东军兵力有限。
不可能无限制的分兵。
所以童督师解决西北之患的最有利打法，只能是聚而歼之。
可从汉中到天水，从武威到荆州，这山区拉得实在太广。
地形越复杂，变数就越大。
从秦汉到元明，这片土地上不确定的战争实在太多太多了。
能否一战定乾坤，不是童督师说了算，而是闯贼李自成说了算！”
文渊阁大学士黄景昉也点头道：
“陛下想尽快解决西北之患，解放出军费和精力重新主政，这是好事儿。
但是西北，西南沉疴太久，不管是从割据还是人心，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改变得了的。
辽东军只是一把快刀，只能一刀切除最大的病灶，至于是否复发，没有人能保证。
与其忧虑童督师什么时候下西北，还不如提早物色心腹，想想如何重掌西北，治理西北，安稳西北！
听说甘宁二省的税，已经交到奉天府去了。
虽然此二省在我大明诸省府中，常年处于收不敷出的穷省。
童督师爱捡烫手山芋就让他捡。
可一旦这种行为扩大到整个辽东军的活动范围。
那敢问陛下，敢问诸位，陕西给吗？汉中，荆州，河南给吗？
若是辽东军打遍天下无敌手，那天下又给吗？”
“嘶~！”
黄景昉一席话，直接把众人听得直抽凉气，这已经不是战争承包不承包的事儿了，要是不提前部署，那特么就成了江山承包直了。
到时候天下的税都收给了他北疆，那京师纵然是大明的核心又如何，大明在繁华，疆域再大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钱在哪里，老百姓的人心就在哪里。
一旦老百姓的认知思维定性，到时候难逃‘朱家天下童家财’的结局。
崇祯苦恼的摸着额头，仰天不语。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弊端，可如今他举朝皆敌，在他没有把朝廷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之前，他是需要童悯笙这把刀的。
这两年，他靠着童悯笙这把刀捞了多少好处，他知道，童悯笙更清楚。
为什么童悯笙还甘愿在政治博弈中默契的配合他呢？
还不是在北方的地方事务中，他这个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好处的事，傻子都不会干。
童悯笙热头巴脑的入关请战，是为了什么？
他能不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样，权力博弈本来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多吃多占。
如今自己胃口不好，消化能力不行，那就别怪别人大口朵颐！
他从来不认为这次辽东请旨入关平叛是在征求他这个皇帝的意见。
之所以请个旨，无非是告诉你，我还可以在旧规矩之内和你争。
不要给脸不要脸，不然我的警告，就不会像上次那么温柔了。
如今放任童悯笙势力蚕食北部数省，无非是他这个皇帝引虎驱狼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罢了。
只有把朝廷牢牢的握在皇帝手中，让那帮文官成为他未来最锋利的爪牙，他才有资格重提北部数省内政问题。
皇帝没有回答，就是最明确的回答。
搁置争议，容后再议，这是中华文化中最伟大的智慧之一。
几位阁臣自然也默契的转移了话题。
接下来，针对谁，收拾谁，又扶持谁，这才是他们未来好长一段时间内的工作重心。
毕竟西北西南如今每个月战争军费两三百万，朝廷不从这些人身上捞，难道还真等着皇帝亲自去做生意来补缺口啊。
…………
潼关谷道，辽东军已经连破十墙。
看着才倒塌的滚滚烟尘，童悯笙也不由显得疲惫不堪。
刘宗敏这家伙，现在是越打经验越多。
以往这关城还用砖包石砌，现在为了给辽东军设更多的关卡，仗着西北少雨，干脆直接让十余万大军直接就地挖沟垒土为墙。
哪怕是遇到稍微复杂一些的地形，只要能拖住辽东军的步伐，他刘宗敏就敢不留余力的让部队大兴土木。
这闯军别的都缺，就不缺一把子力气。
十来万人，一个人背一袋土，一天都能垒半个瓮城！
西北啥都缺，就是不缺黄土。
适量的加点水，把黄土垒它个几米宽，也不在乎它到底能管多久，只要能管过眼前就行。
而辽东军火器再猛，那这是真金白银造出来的。
一斤黄土换你一斤火药，这仗可比做生意赚多了。
童悯笙面对刘宗敏这种缩头乌龟式的守法，也只能硬头死磕。
毕竟此去关中，不过两百八十余里。
而一旦转战南阳打汉中线，或者北上甘肃走陇西线。
先不提路程翻了多少个三百里，就中间一路攻城破关，代价不比直接死磕潼关来得低。
甚至风险更高。
战争是一本经济账，如今背靠洛阳，不管是辽东军备还是中原军资，他都享有最安全，最便捷的补给线。
而是只要一破潼关，留给李自成和整个闯军的就只有两条路。
要么和我死磕，一决定生死。
要么你逃，从此失去几百万人好不容易争来的旗帜。
连王都逃了，后续的闯军，望风而降便再也没有枷锁阻碍。
甚至对于童悯笙来说，他更希望李自成是一个逃跑的造反者。
只有让人心看明白了，大势才会彻底为他所用。
“姑父！姑父！有水没！
我渴死了！”
一个灰头土脸，不修面发的少年，拖着沉重的甲胄，从前方灰尘中跑了过来。
“不在披甲营待着，怎么找我讨水喝来了？”
童悯笙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抬起单筒望远镜观察起战场来。
见此，少年人也不干了，当既一屁股坐到童悯笙脚下满地打滚道：
“姑父不当人主，披甲营那水能喝吗！
就浑得比黄河水还要脏的水，他们还抢着喝！
姑父，军犬都比他们吃得好！
我不干了，战场太苦了，这披甲营更不是人待的地儿！
您送孤回京师吧，哪怕明天就死，孤也宁当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童悯笙抽了抽被他抱得死死的大腿，连抽好几次都没成功，这才把望远镜递给一旁的李定国道：
“笑话，他们凭什么和本督的军犬比！
军犬，是战友，是袍泽，而披甲奴，是本督圈养的财狼虎豹！
一群畜生，是不可以有人的觉悟的。
一群野兽，本督前面的恶仗，烂仗还多着呢。
把他们喂豹了，谁去给本督生撕活剥对手？
慈良，人可以失败很多次，但是种族，国家，一次都不行。
死亡，是对亡国灭种者最好的恩赐。
怎么活着，才是失败应该付出的代价。
你以为你回到京师，哪怕是死也能死在繁华富贵中？
可你有勇气死，你的族人呢？
不是谁都有勇气面对死亡的。
活着的人，会承担你所有的任性和放纵！
那些不敢死的人，会买下所有的单！
而披甲奴，就是那些买单者！
你今天回去，明天，后天，总有一天，披甲奴，就是大明最现实的预告！
起码，今天的你只是体验，而明天的你，恐怕就得成为现实！
连一群失败者都抢不过，你拿什么去抢天下？
水，本督有的是，可你敢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