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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从龙国来的穷鬼。”
出租车司机探头朝车窗外吐了口痰，浑浊的眼珠从后视镜里扫过来，满是不耐烦。
林渊的意识从沉黑里浮上来，眩晕还在太阳穴里翻滚，鼻腔先闻到一股旧皮革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出来的怪味。
他的手攥住大腿上的裤料，粗糙，旧牛仔布被洗得泛旧。
脑子在几秒钟里重新拼合。
一九八六年。
洛桑矶。
公费留学生。
这些信息碎片涌进来，紧跟着，还有一片不该存在的虚空沉在意识深处。
那片虚空安静悬着，边界分明，约莫一个小仓库大小。
林渊暂时没去碰它。
“四块五，快点！”
司机拍着方向盘，扭头催促道：“我还得跑下一趟。”
林渊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过之后，刚好五块。
他递过去四块五，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黄色出租车喷着黑烟驶远。
街边那栋单层独栋小屋刷着白漆，草坪修剪整齐，车道上停着银色别克，门廊挂着一串风铃，安静，体面，正是米国中产最爱摆出来的样子。
这是张国良的家。
也是他名义上的舅舅家。
前世记忆已经把接下来的事摆在眼前，林渊仍旧拎起那只被飞机行李架挤变形的老皮箱，走上台阶，按响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妆面收拾得细致，艳红口红衬得嘴唇薄而硬。
她的视线从林渊脸上滑到旧皮箱，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就是国良那个外甥？”
话里没有半点欢迎的意思。
“舅妈，我是林渊。”
刘芳上下审视他两遍，脚下没让，反倒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国良，你那个外甥到了，就带了这么一个破箱子。”
屋里响起拖鞋摩擦地板的动静，张国良从客厅走出来。
他比照片上胖了一圈，头发稀了些，看见林渊时，脸皮先热了一下。
“小渊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舅。”
“行，先进来吧。”
张国良侧开身子，眼睛却避着刘芳的脸色。
刘芳仍旧堵在门口，双手抱胸，冷笑道：“国良，你先把话说清楚，他住多久？你当时跟我说的是三天，三天。”
“芳姐，学校九月才开学，还有两个多星期。”
张国良陪着笑，把话说得发虚。
“两个多星期？”
刘芳嗓门一下拔高，门廊上的风铃被她关门的气流带得轻响。
“你怎么不说两个多月？国良，你是不是觉得咱家开旅馆的？水电费不要钱？”
林渊站在门口，安静看着这场戏。
脸上没有窘迫，也没有怒色。
前世见过太多烂到骨头里的人，他对这种嘴脸谈不上意外。
他只站着，把每个人的反应记进脑子里。
“进来吧，进来吧。”
张国良打着圆场，伸手接过林渊的箱子。
“你舅妈说话直，别往心里去。”
林渊跨进门槛。
屋里装修谈不上豪华，却处处带着刻意收拾出来的精致，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墙上挂着美式田园装饰画，沙发是八十年代常见的深棕皮面。
刘芳关上门，音量拿捏得正好，足够让林渊听清。
“穷亲戚就是穷亲戚，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不带，空手就来了。”
“国内那些亲戚，一个个的，就知道占便宜。”
张国良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林渊把鞋脱下放进鞋架，对这些话没有回应。
“饿了吧？”
张国良问道：“你舅妈做了饭，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专门准备，有什么吃什么。”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
等张国良把碗端到餐桌上，林渊看清了碗里的东西。
米饭是冷的，结成硬块，上面盖着几片发暗的青菜叶和两块巴掌大的咸菜，筷子碰上去就碎。
这是剩饭剩菜，而且放过不止一顿。
客厅另一边的餐桌上，摆着刘芳和张国良的晚饭，三个菜一碗汤，牛排，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还冒着热气。
这份差别摆在同一间屋子里，分明是给人看的。
张国良也看见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个……小渊，你将就吃点，明天舅给你做好的。”
“没事。”
林渊端起碗，把冷饭送进嘴里。
硬米粒硌着喉咙，他嚼得缓慢，稳当。
刘芳端着牛排盘子从厨房出来，瞥他一眼，唇边挂着满意。
她坐下来切牛排，刀叉碰着瓷盘，声响又细又亮。
“国良，你那个姐姐也真是的，自己的儿子自己不管，往国外一丢就完事了。”
“她当我们是什么？免费保姆？”
“行了芳姐，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
刘芳把刀叉放下，开始算账。
“这两个星期，他吃住在我们这里，水电气加上食物，怎么也得两三百块吧？你姐给你打钱了吗？”
“打了，打了五十块。”
“五十块？”
刘芳手里的刀叉停在盘边，嗓音又往上抬。
“五十块够干什么的？在米国，五十块连一顿像样的西餐都吃不起。”
“你姐是不是觉得美元跟人民币一个价？”
张国良低着头不说话，脊背塌下去，已经被训惯了。
林渊咽下最后一口冷饭，把碗放回桌面。
他站起身，问道：“舅，我晚上睡哪？”
张国良抬头看向刘芳。
刘芳头也没抬，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车库。”
“我那两间客房刚换了新床单，不是给他用的。”
“车库？”
张国良底气不足地开口。
“那里面没暖气。”
“八月份，冻不死人。”
刘芳嚼着牛排，话说得随便。
“再说了，车库里有张折叠床，是上次车库拍卖剩下的，将就着睡几天。”
“爱住不住，不住外面汽车旅馆三十块一晚，自己掏钱。”
“行。”
林渊只回了这一个字。
张国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旧毛毯递给林渊。
“那个……晚上凉了就盖着。”
林渊接过毛毯，布料里有股机油味。
车库门从里面推开，天花板正中间挂着一盏昏黄灯泡，光线落下，照出满地杂物。
几桶机油，一台落灰的割草机，几箱没拆封的旧杂志，角落里还有一张掉漆的铝合金折叠床。
没有枕头。
林渊把毛毯铺上折叠床，仰面躺下。
铝合金管硌着后背，水泥地透出阴冷潮气。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片虚空还在那里，安静悬着。
一百立方米，边界清楚，漆黑方正。
他尝试用意念触碰那片虚空，虚空轻轻震了一下，依旧没有给出反应。
时间还没到。
林渊收回注意力，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晃动的灯泡。
时间一点点流过去。
夜深后，屋里的灯灭了大半，只有主卧还透出一点亮。
争吵声穿过那扇薄薄的连接门，钻进车库。
“国良，你听好了，明天一早，他必须走。”
刘芳的嗓音尖，话咬得硬。
“可他学校还没开学，他能去哪？”
“我管他去哪？睡大街也好，去救济站也好，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嫁给你是过日子的，不是来养你们张家那一堆穷亲戚的。”
“可毕竟是我姐的孩子。”
“你姐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芳的话越说越快。
“她自己在国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把儿子往米国送，不就是想让你这个当舅舅的贴钱？”
“我告诉你张国良，你敢留他超过明天中午，我就回娘家。”
“别……行，行，明天我跟他说。”
“你说？你有那个脸说？每次都是我做恶人。”
“行了，明天我来说，你少在那唧唧歪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