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悍勇,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手中的武器加速。
“噗嗤。”
铁矟贯穿胸膛的声音令人牙酸。
巨大的动能将我整个人掀飞出去。
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一丈开外。
冲击力之大,竟将那根粗壮的矟杆生生折断。
半截断刃深深嵌入敌人的胸口。
即便濒死,那人仍死死攥住缰绳,连带着战马一同栽倒,轰然砸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还没等我喘口气,另一匹受惊的战马从侧方踏来。
蹄子如雨点般落下,近在咫尺。
我拼尽全力向路边滚去。
十几个翻滚过后,终于撞上了路边的树干,勉强停住。
幸亏有树挡着,否则这一脚踏下来,骨头都得碎成渣。
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尘土与血污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刚才那一摔,脊椎骨都感觉裂开了几道缝。
低头看去,心中一片冰凉。
虽然这些百姓勇气可嘉,不少人也有些底子。
但毕竟只是乌合之众,毫无章法。
随着敌方兵力源源不断投入,抵抗力量正在迅速瓦解。
剩下的这些人,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
他们不再奢求存活。
只求死得有尊严些,别像条狗一样被人宰割。
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发颤。
北边又杀来一队铁骑。
那些原本还在巷战里负隅顽抗的散兵游勇,在这股洪流面前脆得像张纸,一触即溃。
他们要去哪?没人敢拦。
我苦笑一声。
费尽心机,拼死挣扎,到头来还是这副烂摊子?
罢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拉几个垫背的再走!
心一横,我反手抽出腰间利刃,闪身钻进旁侧一户民宅。
背靠门板,双手紧握刀柄,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只要有人踏进来,就是死期。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声并未响起。
相反,一阵尖锐急促的骨笛声穿透了硝烟,回荡在街道上空。
紧接着,是羌胡骑兵惊恐的呼哨与奔逃的脚步声。
“援军到了!虎牙营杀过来了!”
南面传来振奋人心的吼声。
这一刻,仿佛某种信号被触发。
紧闭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百姓们探出头来,眼神中从恐惧转为惊愕,继而化作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也瘫软在地。
紧绷的那根弦断了,全身力气瞬间抽空。
手中的刀“当啷”
一声掉落在尘土里。
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询问亲人下落的声音,我才猛地惊醒:董大哥呢?阿昌呢?
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我拄起一根断裂的石矛,强撑着站直身子。
先向北搜寻无果,便转身向南。
沿途 堆积如山,生还者如同行尸走肉般茫然游荡。
我没空理会这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具躯体,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快出城门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刺痛了我的耳膜。
我跌跌撞撞冲过去。
南城门外的大槐树下,阿昌正死死抱着一具冰冷的躯体痛哭流涕。
周围散落着数十具 ,几匹失去主人的野马在血迹斑斑的土地上焦躁地踱步。
百米开外,十几名身穿官服铠甲的骑兵远远伫立,冷眼旁观。
我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哪怕有心理准备,当那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摆在眼前时,现实依然残忍得让人窒息。
“噗通”
一声,我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紧紧抱住董大哥逐渐僵硬的 。
胸口那个巨大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似乎至死都未能瞑目,只是空洞地望着虚空。
我和阿昌抱头痛哭,泪如雨下。
此时,西侧尘烟滚滚,大队骑兵呼啸而至。
先前那小队骑兵连忙迎上前去。
队伍 ,两名将官并辔而行。
左侧那人壮硕如熊,身高不足八尺,方脸阔口,满脸络腮胡随风乱舞;右侧那人则精瘦干练,身形高出半个头,眉峰细长,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疤痕,双眸流转间透着精明与狡黠。
那精悍将官勒马停下,高声说道:“老樊,此番击溃羌虏,功劳簿上少不了咱们的名字。
回去之后,将军必定重赏!”
名为老樊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是自然!大伙儿都有份,谁也别想跑!”
人死灯灭才来装模作样,心底冷笑一声,懒得搭理这群废物。
“得查查底细,不然回去没法交差。”
有人提议。
“巧了,现成的人选就在眼前!”
樊校尉嗓门极大,手指直戳过来,“喂!那俩货,滚过来!”
悲愤堵在胸口,恨他们迟到的同时,我也懒得回应。
聋了吗?问话听不见是吧!
亲兵怒吼,马鞭带着风声抽来。
我心头火起正欲躲闪,阿昌动作更快,一把攥住鞭梢猛力后拽。
借着骑兵前冲的惯性,他顺势一拳轰在对方脸上,干脆利落将人打 下。
其余骑兵见状炸锅,提着铁矟一拥而上。
十几把兵器闪着寒光,杀气腾腾。
阿昌抄起我掉在地上的半截断矟,翻身跨上战马。
这汉子憋着一肚子火,不管是不是官兵,抡起不足八尺长的断铁矟就像耍鞭杆一样横扫出去。
西北少数民族的狠劲全使了出来,见人就砸,边打边骂。
距离拉近,骑兵们的长柄武器反而施展不开。
这些骑惯了马、平时欺压百姓惯了的家伙,没想到撞上这么个硬茬。
几下工夫,不少人被掀翻在地,剩下的抱头鼠窜。
眼看势头不对,剩余骑兵迅速围拢,甚至有人拉开弓弦,箭头对准了我们。
拼了!
我手摸向刀柄,准备殊死一搏。
“大人,这羌贼里就属这汉子最凶悍!”
哨骑在一旁低声汇报。
两位将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身材魁梧的那位策马靠前,大喝一声:“住手!”
他盯着阿昌,语气缓和了些:“壮士高姓大名?何方人士?好身手啊。”
阿昌收住兵器,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另一位将领也凑上前,试探道:“难道你们不想替亲人 ?”
我和阿昌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凭我们这点本事,想给董大哥讨回公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领看出我们的动摇,趁热打铁:“我等乃前将军麾下,驻扎武功,正在大规模招募勇士抗敌。
二位若有心报国,加入我军是最快途径。”
再次目光交汇,达成共识。
乱世之中,强征入伍屡见不鲜。
董卓的大名如雷贯耳,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跟前途过不去?
我拱手一礼,自报家门:“槐里杨飞,携侄儿王昌,愿随将军征战。”
既然要入伙,这层同乡关系得趁热打铁。
虽然阿昌大半光阴都在雒阳和太华山度过,但这层皮还是好使的。
那将官朗声大笑,连呼痛快,转头吩咐身旁亲兵:“仲廉,你帮这两位好好安葬了故人,随后带他们来见我!”
“遵命!”
目送大队骑兵卷起漫天黄沙远去,我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董大哥,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茫与悲凉。
青山处处可埋骨,夜雨潇潇最断肠。
既许君为兄弟,来世再续前缘。
诗句脱口而出,我却未曾察觉,那名亲兵投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灵帝中平四年四月,风云突变。
杨飞与王昌正式编入董卓麾下。
凭借一身好武艺及同乡之谊,王昌被提拔至校尉李傕帐下,成了贴身卫士;而我则归入樊稠部,做了一名弓手。
日子如水般流逝。
直到某日清晨,一声呼唤打破沉寂。
“杨飞!有人寻你!”
“这就来。”
我从操练队列中跨步而出。
身上穿着绛红色的汉军戎装,头戴却敌冠,满脸络腮胡茬,腰间佩刀,身形魁梧。
周遭营帐杂乱无章,人马践踏过的草地泥泞不堪,但我步履沉稳,径直走向由两根原木搭建的简易营门。
门口处,三名未披甲胄、仅着便服的军士正围着马匹谈笑风生。
其中一人身高八尺,面容温润如玉;另外两人则高达九尺有余,体格彪悍。
尤其那个相貌奇特的汉子,额骨高耸,眼窝深陷,乱发如草般披散在肩头。
虽无甲胄护身,但他们腰间环首刀的刀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见我出来,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迎了上来。
那温和少年嘴角噙笑,语气调侃:“子云,又在帐里偷闲睡懒觉呢?”
“滚蛋,我哪有你那份闲情逸致。”
几人嬉笑打闹,气氛融洽无间。
回想去年此时,我刚加入董卓军中。
如今一晃已过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