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峰绝顶。
风卷残云,雾锁群峦。
这华山之巅的景色确实壮丽,可那又如何?
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我站在崖边,身后是熙攘的人群,拍照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那些幸福的笑脸刺得我眼睛生疼。
真讽刺啊。
这世间多得是快乐的人,偏偏少了我一个。
别了,这繁华人间。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我向前迈出一步。
身体瞬间失重,向着深渊坠去。
耳畔风声如雷,呼啸而过。
底下传来惊恐的尖叫:
“有人跳崖了!”
可惜,这些声音再也扰乱不了我的心绪。
翻滚间,枯枝划过脸颊,云雾掠过指尖。
当身体在空中被迫定格,面朝苍穹时,我才惊觉。
原来天蓝得如此纯粹,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
“妈……”
一声呜咽还未出口,剧痛便如潮水般袭来。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又被生生拽回现实。
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重组,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尤其是双腿,传来的只有麻木和撕裂般的痛楚。
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蜿蜒而下,腥甜入喉。
怎么还没死透?
从两千多米的南峰一跃而下,竟然只换来一身重伤?
老天爷是在玩我吗?
心已死,命却硬得像块石头。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模糊中看清了周围。
谷底阴暗潮湿,衣衫褴褛,勉强遮住羞处。
裤腿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前方四五米处,一块巨石矗立,遮蔽了部分阳光。
光线透过缝隙洒下,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刚才还在顶峰俯瞰众生,转眼便成了谷底待宰的羔羊。
人生真是荒诞到了极点。
我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咳嗽声。
内脏的绞痛让我连出声都成了奢望。
躺了许久,直到那股恶心感稍微退去,理智才重新上线。
我现在就是个笑话。
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就算被人救出去,也会成为全国茶余饭后的笑料。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摔死?
按照常理,这种高度落地,本该是一具无痛苦的 才对。
胡思乱想毫无意义。
再躺下去,只会真的变成 。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撑住地面,试图撑起上半身。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生生凿进骨髓。
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哀鸣。
视线有些模糊,抬眼望去,苍穹依旧辽阔,只是那抹湛蓝正被暮色一点点吞噬,边缘泛起暗红。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再次恢复意识时,双腿传来的知觉让我心沉谷底。
骨断筋折的剧痛时刻提醒着我——完了,这双腿彻底废了。
哪怕只是微微颤动一下,都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骨肉间搅动。
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只能等救援。
前提是,真有人能发现这里。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月轮高悬,清辉洒满夜空。
四周死寂一片。
没有车辙印,没有人语,连风声都吝啬给予回应。
唯有深山阴影里,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猿啼和不知名夜鸟的怪叫。
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在这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我要交代在这儿了。
生前曾设想过无数种离奇死法:怀抱爱人温柔离去、巅峰对决壮烈战死、甚至是那些难以启齿的荒唐意外……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凄惨孤寂的模样。
难道是我积德不够?
还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要受此报应?
我 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回放前半生。
从小到大,那些自以为微不足道的过错,此刻都被无限放大。
考试作弊的小聪明、 焚烧农田的恶作剧、偷摘邻居西瓜的贪念、街头 的冲动……
一件件,一桩桩,如走马灯般浮现。
每回忆一处,心头便是一阵绞痛。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不堪,满身污点。
寒意顺着毛孔渗入四肢百骸,胡思乱想成了唯一的取暖方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窸窣声响。
两只猕猴嬉闹着跃入视野。
它们动作敏捷,从树梢蹦至岩石,互相追逐撕咬,玩得不亦乐乎。
望着它们无忧无虑的身影,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羡慕。
自由,竟如此奢侈。
而我,只能像条死狗般躺在这里,等待未知的命运。
猴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异类的气息。
起初,它们警觉地窜上悬崖藤蔓,居高临下地窥探。
见我毫无反应,这才放下戒心,重新跳回巨石。
脑袋歪来扭去,从各个角度打量我这个“奇怪的两脚兽”
我觉得有趣,懒得理会。
片刻后,那只体型较小的猕猴抓起一颗石子。
瞄准我的方向,用力掷出。
石子不偏不倚,正中断腿伤口。
“嘶——!”
钻心的疼痛让我惨叫出声。
两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逃窜。
跑远后,还不忘频频回头张望,眼神中满是戏谑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人落深渊遭猴戏!
若让我爬起来,定要剥了它们的皮,抽筋剔骨,以泄今日之辱!
夜色渐深,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就在我半梦半醒之际,一阵细微却诡异的“嘶嘶”
声刺破了寂静。
我强忍着睡意与伤痛,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月光如水,倾泻在山石之上。
一条漆黑的巨蛇,正缓缓游爬上那块巨石。
身长约一米有余,鳞片在月色下泛着冷冽寒光。
它昂起头颅,那双竖瞳冰冷无情,死死锁定了我。
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来自地狱的凝视。
这一瞬,天地失色。
月光、孤石、黑蛇、重伤之人。
构成了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移动分毫。
那两双幽深的竖瞳死死锁住我。
僵持不过数息,求生欲像电流般窜过脊背。
我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碎石,拖着那条断得七零八落的腿,拼命向后蹭。
晚了。
那头黑蛇比我更快。
它顺着嶙峋的怪石滑下,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咔嚓”
一声,獠牙狠狠咬穿了我的小腿。
腥风扑面。
蛇身蜿蜒而上,冰冷的鳞片贴上我破烂的单衣,直逼咽喉。
它昂起头颅,猩红的信子在我鼻尖疯狂吞吐,试探着猎物的恐惧。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连眨眼都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在眼前放大。
就在蛇头即将触到我鼻尖的刹那,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战栗让我做出了反应。
我没有躲,而是双手猛地探出,如铁钳般扣住了它的脖颈。
蛇躯剧烈扭曲,试图挣脱束缚。
它时而绷直如弓,时而收缩如球,粗壮的尾巴疯狂抽打,每一次撞击都在我的断腿和岩石上炸开沉闷的声响。
痛?
疼!
但在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中,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掐死它!
不管它是人是蛇,此刻只有你死,才能我活。
那些因失恋而滋生的轻生念头,在这生死一线的搏杀中被彻底碾碎。
父母的笑脸、朋友的关怀,统统退后。
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掠夺与生存本能。
这不是人蛇之战,这是两个生命体之间,毫无保留的厮杀。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那个疯狂挣扎的身影终于彻底瘫软。
我不敢松懈,指尖嵌入鳞片缝隙,又狠狠碾压了几秒,直到确认那股力道完全消失,才将 随手甩飞。
“呼——”
我仰面倒下,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噬着空气。
哪怕胸口被砸得生疼,也顾不上这些,只想把肺里的浊气全部吐尽。
奇怪的是,随着呼吸逐渐平稳,腿部的剧痛竟诡异地减轻了几分。
我就那样躺在星空下,任由冷汗浸透衣衫。
当第一缕晨曦染红东方的天际时,心中的阴霾也随之消散。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斗,竟然治愈了我所有的矫情。
活着。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是最大的赢家。
若是能逃出生天,哪怕从此卧床不起,我也定会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掰碎了用,去触摸这个世界的温度。
一夜之间,恍若隔世。
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看来,不过是成长的注脚罢了。
腥气钻进鼻腔。
那一瞬,记忆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