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记的生意越做越大,宝玉心里,反倒多了一层警惕——树大招风,那眼红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商号做大了,难免有人眼红,暗中使绊子、设圈套。若不提前固本防身,那一着不慎,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便可能毁于一旦。
这一日,宝玉把秦钟、探春,以及商号的几个管事,都请了来,郑重道:诸位,荣记的生意,如今是越做越大了。可在这片红火背后,我也瞧出几分隐忧——那眼红咱们的,怕是不少。得趁着眼下势头正好,把根基好好巩固巩固,防着那暗处的算计。
秦钟问:宝玉,这,具体该如何做?
三桩事。宝玉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桩,是账目。商号的账,要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经得起任何查验。来路不正的银子,一概不收;见不得光的买卖,一概不做。只做那干净的钱——这样,任谁想查咱们,也查不出半分把柄。
第二桩,是人心。商号上下,那些忠心的、能干的,要提拔重用;那些吃里扒外、暗通外人的,要及早清理。我宁可少赚些银子,也不能留着那祸根在自家铺子里。
第三桩,是路子。咱们的货源、客源,不能都攥在一处,免得被人一锅端。得多开几条路子,分散风险。便是哪一条断了,旁的也能撑起来。
秦钟、探春听了,都连连点头。探春道:宝二哥想得周全。这三策,条条在理,咱们就这么办。
只是探春说完,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二哥哥……这头一桩,我怕又是个烫手的。
宝玉看她一眼。
探春道:账要做干净,就得先知道哪些不干净。可要查出不干净的,就得动到人。眼下府里内外,经手过荣记旧账的,有几个是真干净的?二哥哥这一查,只怕先要查到自己人头上。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兄妹俩这几月处下来,早有了不必明说的默契——外头人多,话只能说到三分。她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睛却看着桌上的册子,不看他。
宝玉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明白探春这一句的份量——他前些日子已经折过一个赖大,自己人这三个字,如今在他听来,早已不是倚仗,而是刀。
那赖大当日是怎么的,府里至今没人敢深问。只有宝玉清楚:那不是病,是有人怕他开口。
他只说了一个字。该动的人,一个一个动。宁可先从自己人身上查起,也不能等着别人替咱们查。
这话一出,满座都静了一静。几个管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话。
宝玉把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今日叫他们来,本就不为听他们应声。他要的就是这几张脸,各自抖一抖,抖出些什么来。
三桩事,便这般一桩一桩落实下去。账目做得清清楚楚,人心整治得齐齐整整,路子铺得宽宽绰绰。只是这一番下来,商号里走了三个管事,府里也挪了两个旧人。那走得最远的一个,是账房的老手,临行前来辞,只说。宝玉没留,只多给了他一笔盘缠。
那老手临走时,说了一句让宝玉记了很久的话。他说:二爷这铺子,做得越大,越要记得——那些上赶着送上门来的好处,最贵。说完,他深深一揖,转身走了,背影瘦得发飘。
宝玉站在门里,看着那背影,半晌没言语。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眼红荣记,暗中使坏——有人伪造了荣记的欠据,想讹诈银钱;有人散布谣言,说荣记的货出了岔子。可因着账目清楚、人心整齐,那些算计,竟都一一被化解于无形。
二爷,这一日,秦钟道,外头那几桩使坏的,都被咱们挡回去了。那讹诈的,见咱们账目清楚,自己先露了怯;那散布谣言的,被老主顾们听见,反倒替咱们说了话。
宝玉欣慰道,咱们这根基,算是固住了。
秦钟走后,宝玉把近日的账目又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过,凡有字迹与前页不匀处,他都用指甲在页边掐一道印。翻到第三本时,他掐了七道。七处里头,有五处是正常的报销更正,另有两处,是别处誊抄过来的。
他把那两处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收进暗格。
他叫来人,问了一句:那账房老手,往哪儿去了?
回二爷,说是回南边老家。
宝玉了一声。他手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只端在手里,用指腹一下一下摩着杯沿。
派个人,远远地看着。他终于说,不必惊动他。
那人应了,退下。
宝玉这才想起,那老手临行前那一句上赶着送上门来的好处,最贵,说得怕是另有所指。一个做了半辈子账的人,临走的话,不会无的放矢。
那三处来的庄子,那户周转不开的大主顾,一桩一桩,都是上赶着送上门的。他把这些串在一处,心里那幅图,才显出个轮廓来——有人在外头,一桩桩往荣府手里送好处,送的都不是好处,是钩子。
宝玉望着窗外那轮月,心里清楚——这一番固本,是把明面上的乱子清了。可那暗处的算计,一根也没断。他只是把水搅得更清了些,让水底下的石头,看得更明白。
而那块最深的石头,方才,正往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