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宝玉去稻香村找李纨说话,顺路经过秋爽斋,正撞见探春在廊下看小厮们搬书。
探春穿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本账册样的东西,眉头微微蹙着。见了他,她先把账册往身后藏了藏,才笑道:宝哥哥来了?今儿怎么有空往我这儿走?
宝玉看她那动作,心里一动,笑着问:三妹妹这是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探春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才把账册拿出来——不是账册,是一本手抄的《营田辑要》,是讲田地租务的。前儿听凤姐姐说,园子里的租子年年短收,我就找了这本书来翻翻,想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说法。她说到这儿,忽然压低声音,宝哥哥,我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查宁府的账?
宝玉没想到她消息这样灵通,略一沉吟,点头承认了:是有这么回事。三妹妹怎么知道?
府里哪儿有什么秘密?探春撇了撇嘴,厨房的婆子、扫地的粗使丫头,嘴比风还快。我不过是多留了心。她把书合上,认真地看着他,宝哥哥,你查账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窟窿补上。宝玉没瞒她,宁府的账,这几年来有不少问题。我不想等事情闹大了才收拾。
探春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她拉着他进了屋子,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我翻这本书的时候发现,田庄租子短收,多半是管事的人在中间抽了利。书里说,要查这种事,不能只对账,得顺藤摸瓜——从租子最少的那个庄子入手,派人暗中去问佃户,一问就问得出来。
宝玉看着她,心里忍不住佩服。探春这姑娘,原着里才自精明志自高,管家理事的本事不输凤姐,偏偏又是个性情刚烈的,遇事不含糊。他早该来找她商量。
三妹妹说得有理。他坐下来,把自己这几日查到的几处可疑账目大致说了一遍,只隐去了赖大放印子钱那桩,怕牵扯太广,你看,这几笔,数目对不上,借主又含糊。我想拿住证据,再慢慢收网,可又怕打草惊蛇。
探春听得很认真,听完想了想,说:宝哥哥,这种事不能急。赖大在宁府多年,底下人多,你要是贸然去对质,他咬死不认,你反而被动。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一点光,不如这样——你先不动声色,让我替你想个法子。我有个相熟的嬷嬷,早年在我母亲屋里当过差,如今在宁府管着一处田庄的账目。她是个嘴严的,又懂行。我可以托她暗中帮你核对几笔数目,把证据坐实了,再一举拿人。
宝玉心里一热。探春这番话,句句说在点子上。有她帮忙,等于多了一双眼睛、一张稳当的网。
三妹妹,这事——
你放心,探春打断他,嘴角微微一翘,我不会让旁人知道。咱们姐弟俩的事,我嘴严得很。她说着,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哄他似的,宝哥哥,你既肯担这副担子,我自然帮你。咱们贾府,不能就这么烂下去。
宝玉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原着里探春远嫁,结局凄凉。这一世,他要把这姑娘的才干用在正地方,也把她的路,替她铺得平一些。
他点头,就依三妹妹的法子。不过你千万小心,别让人察觉。
探春了一声,把那本《营田辑要》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给他看:这里写着,查田庄租务,要先看丰歉册——年景好坏,收成多少,一对照就知道管事有没有中饱。你让那嬷嬷先帮你把宁府名下几个田庄的丰歉册找出来,跟账面对一遍,缺口自然就显出来了。
宝玉细细看了那页,记在心里。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探春还提醒他:这事别让凤姐姐知道。她虽精明,可跟宁府那边也有牵扯,万一走漏了风声——
我明白。宝玉点头。凤姐的事,他心里有数。印子钱那桩,他正设法替她收尾,能不惊动她,就不惊动她。
从秋爽斋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宝玉走在回廊上,心里那盘棋,忽然又清晰了几分。探春这一支棋,落得正是时候。
远处,宁府方向的屋脊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秋爽斋的窗子——探春正倚在窗边,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书,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怡红院走去。账里的窟窿,有探春帮忙,总能一点点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