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与泥土沾满衣衫,胸口翻涌着撕裂般的剧痛。
萧珩摔在地上,视线一阵阵恍惚,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青锋流云枪滚落在数步开外,伸手便能够到,可身体却如同灌了铅一般,连撑起上半身都无比艰难。
三名被灰雾侵染的游荡者,脚步拖沓,缓缓合围而来。灰白的面孔没有任何情绪,空洞的瞳孔死死锁定倒地的少年,周身萦绕的淡淡灰雾,在夜色之下若隐若现。
方才那一记冲撞,震得他脏腑受损,经脉里针扎火燎的痛感疯狂肆虐。丹田气旋微弱得几乎难以感应,能够调动的风斗气寥寥无几。若是被他们的手掌触碰到身上的伤口,灰雾顺着创口侵入体内,后果不堪设想。
腰间兽皮袋内,那截灰暗晶石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袋口缝隙,隐隐泄出一丝极细的灰烟,似乎在和面前这几头受侵染的人产生呼应。
不能坐以待毙。
萧珩咬紧牙关,舌尖用力咬破唇瓣,尖锐的刺痛强行拽回涣散的神智。他侧过身子,手臂拼命向前探出,指尖死死勾住了青锋流云枪的枪柄。
冰冷坚硬的枪杆握在掌心,给他带来一丝仅存的依靠。
第一个游荡者已经扑至近前,枯槁的手掌带着灰败的寒气直抓他的脖颈。
萧珩借着地面侧身翻滚,险险躲开这一抓,枪杆横挥,用尽全力砸向对方的小腿骨。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林中响起。
那人大腿弯折,重重栽倒在地,却依旧没有发出半分痛嚎,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灰雾在他断裂的伤口处盘旋,竟在缓慢修复破损的骨肉。
灰雾赋予了他们近乎不知疼痛的顽抗之力。
另外两人接踵而至,一左一右同时压来。
萧珩根本没有余力将二人重创击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突围。
他不再恋战,将丹田残余那一点稀薄斗气尽数灌注双脚。脚下风步强行催动,淡青色微光一闪,身体借着翻滚之势猛然斜掠,放弃正面缠斗,向着二人之间一处狭小空隙猛冲出去。
风步本该轻盈迅捷,此刻受重伤拖累,速度大打折扣。
右侧那名游荡者伸手一捞,指尖擦过萧珩的后背,撕破一大片粗布外衣,距离皮肉只差分毫。阴冷的灰雾气息擦着脊背掠过,让萧珩浑身一阵发冷。
冲过包围圈的瞬间,他不敢回头,攥紧长枪,拼尽残存气力向着记忆中山涧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枯枝被踩踏的声响,那三名游荡者,已经从后方追了上来。他们速度不算顶尖,却不知疲惫,死死吊在身后穷追不舍。
夜色彻底浸透山林,月光被厚重云层遮蔽,四下漆黑,只有林间零星萤火点点飘荡。萧珩一边疾驰,体内的伤势便在不断加重,每一次斗气运转,经脉的暗伤便加深一分,嘴角不断有血丝缓缓溢出。
他不敢停下,一旦脚步放缓,便会被追兵再度缠上。
前方,隐约传来潺潺流水之声。
那处山涧快到了。
穿过一片丛生的荆棘灌木,涧水在山石之间奔涌撞击,溅起细碎水花。而在涧水侧面,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黝黑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便是他先前想好的藏身之地。
洞口大半被垂落的藤蔓遮蔽,位置隐蔽,洞口狭小,恰好可以阻挡多人同时涌入。
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
萧珩猛一咬牙,猛地加速,身形一闪钻过藤蔓缝隙,踉跄扑入山洞之内。
山洞内部不算深邃,干燥开阔,地面铺着厚厚的干枯落叶,空气中弥漫泥土与青苔的气息。他进入洞内之后,没有片刻迟疑,回身伸手,推动洞口边缘几块滚落的巨石碎块。
轰隆、轰隆。
数块百十斤重的山石被他拼尽全力挪到洞口,层层堆叠,将大半入口封堵,只留下几道细小缝隙,勉强可供空气流通。
石块刚刚落定,外面便传来砰砰的撞击之声。
那些游荡者追到洞外,正用身躯不断冲撞堆叠的石障。沉闷的撞击一下接着一下,石块微微震颤,好在山石重量足够,一时半刻难以被撞开。
萧珩靠在冰冷的洞壁之上,浑身脱力,顺着石壁缓缓滑坐到地面。
青锋流云枪斜斜倚放在身旁。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混着尘土与血迹。胸口、肩头、膝盖,处处都在传来疼痛,体内经脉千疮百孔,丹田气旋萎靡不振。
洞外,撞击山石的声响还在持续,沉闷不休,像是催命的鼓点,时刻提醒他危险并未远离。
萧珩抬手解开腰间的兽皮袋,不敢把那截发烫的灰暗晶石留在身边。他摸索着山洞侧壁,找到一处向内凹陷的小石龛,将兽皮袋放入其中,又搬来一块小石头挡住龛口,隔绝晶石散逸出来的阴冷气息。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借着洞口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夜色,他低头检视自身伤势。
肩头皮肉撕裂,后背被刮出数道血痕,膝盖磕破流血,最致命的,还是驱动困杀阵留下的经脉内伤,还有方才受撞击带来的脏腑震荡。没有丹药,没有外力相助,只能依靠自身斗气缓缓温养修复。
识海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响。少年孤身一人,所有苦难,全部要自己默默扛下。
萧珩盘膝坐落在厚厚的枯叶之上,挺直脊背,缓缓闭上眼睛。他收敛心神,小心翼翼调动丹田之内那一缕残存的风属性斗气。
淡青色极其微弱的斗气,如同游丝一般,在受损的经脉之中缓慢流转。每运转一小周天,经脉便传来灼烧刺痛,仿佛无数细针在穿刺血肉。好几次,剧痛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他咬牙硬撑,一点点引导斗气安抚躁动受损的经脉,缓慢滋养摇摇欲坠的丹田气旋。
洞外,砰砰的撞击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山石壁垒微微震动,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萧珩心里清楚,此地只是临时避难所。
他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时间休养,修复受损的经脉,恢复流失的斗气。
外面游荡的灰雾侵染之人未曾退去,地窖之下还困着待救的人质,加玛大地各处潜藏的灰雾裂隙如同悬顶利刃,死去大斗师背后,尚且不知藏着何等势力。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沉甸甸压在这名青石走出的少年肩头。
黑暗山洞之中,只有少年悠长而艰难的呼吸回荡。游丝般的青色斗气,在他身体之内缓缓循环,在危机四伏的黑夜里,艰难地积蓄力量,等待重新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