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在卡塞尔学院地下五十米,越往下走越冷。
走廊两侧的金属墙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头顶的灯管发出幽蓝色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里是学院的最深处,存放着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龙骨,藏品,还有.......一名少女。
最深处的机房中央,悬着一具透明的冰棺。
路明非裹紧了外套,站在冰棺前面,还是觉得寒气一个劲地往骨头缝里钻。绘梨衣站在他旁边,围着他那条灰色的围巾,围巾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具冰棺。
芬格尔蹲在旁边腿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手里抓着半根能量棒,一边嚼一边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所以,他头也不抬,圣宫医学会那边,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路明非说,我的人查了快一个月了,这帮人就跟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一点尾巴都不露。
芬格尔咽下嘴里的能量棒,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这边也差不多。他调出一份档案,档案薄得可怜,只有寥寥几页,明面上,圣宫医学会是个注册了好几百年的医学组织,正经的执照,正经的办公室,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可你再往里面查,发现这个组织,是空的。
怎么个空法?
核心成员一个都查不到,历任的负责人现在全是死人,死了至少五十年那种。芬格尔敲了敲屏幕,唯一一点像样的线索,是他们的标志。中世纪瘟疫医生戴的那种鸟嘴面具,银质的,鸟喙里填草药。可这副装扮有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路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呢?
没了。芬格尔摊手,他们的网络eva都渗入不进去。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起伏,却莫名带着一点无奈:我再说一次,不是我渗入不进去,是那套系统根本不在线上。你不能黑进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芬格尔。
懂了懂了,芬格尔冲冰棺摆摆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不着急,你慢慢来。
他说完这句话,盯着冰棺看了两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站起来,把剩下半根能量棒塞进嘴里,又恢复了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总之,他含糊不清地说,能让eva都碰不到的东西,要么是穷得用不起电,要么是藏着天大的秘密。我赌后者。
先盯着,别打草惊蛇。路明非说。
明白。
路明非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流动着蓝光的冰棺,转身揽了揽绘梨衣的肩膀:走了,上面暖和。
绘梨衣点点头,跟着他往电梯走。
从冰窖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地面上的空气和地下是两个世界,九月的晚风带着草叶的味道,吹在脸上温温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校园的小路照得昏黄。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宿舍走,没走多远,前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是夏弥。
路师兄!她看见路明非,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可算等着你们了,我在这儿站了十分钟了。
找我?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事?
夏弥抿了抿嘴,难得地有点犹豫。她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那个……血统审判会,楚师兄他不会有事吧?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难得正经的样子,忽然想逗她。
怎么,他挑了挑眉,万一真有问题,你准备带他私奔啊?
你、你胡说什么呢!夏弥的脸腾地红了,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很响,谁要跟他私奔了!
那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那是……那是关心同学!夏弥梗着脖子,可说到一半,她又泄了气,抱着胳膊,下巴微微一抬,声音小了下去,……不过嘛,倒也未尝不可。楚师兄这个人,是个合格的侍从。
路明非:
他忽然有点牙酸。
旁人听着,这就是一句小姑娘嘴硬的玩笑。
可他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人。这两个字从一位龙王嘴里说出来,那种顺口,那种理所当然,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龙这种生物,护起自己认定的东西来,真是半点道理都不讲。
绘梨衣在旁边举起便签本,上面写着:夏弥妹妹很担心。
我、我哪有!夏弥的脸更红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路明非摆摆手,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我也没闲着。路明非说,明面上,学生会和狮心会在删帖、在发任务报告,帮你的学长洗白。暗地里,我也托人把外面那些对他不利的消息一份一份压下去了。校董会想拿他的血统做文章,得先看看手里还有没有料。
他顿了顿。
而且这种场面,我见过。他说,审判会听着吓人,说到底就是走个过场。校长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被人带走,你就安心等结果。
夏弥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可信。最后她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那就好。她说,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哥那边……
尼伯龙根的事你也放心。路明非知道她要问什么,照旧封闭,我让麻衣姐去把通往外面的几条通路都处理了。关键位置炸塌,再灌上混凝土,外面还加了一层炼金遮蔽。现在别说人了,有老鼠都钻不进去,学院的侦测也扫不到。让你哥踏踏实实睡觉,睡到天荒地老都没人打扰。
夏弥彻底放下心来,嘴上却还要逞强:算你靠谱。
那当然。路明非说,我什么时候不靠谱过。
夏弥白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转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路师兄,今天这话你可别跟楚师兄提啊!
哪句?私奔那句,还是侍从那句?
两句都不许提!夏弥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提了我就往你杯子里放一斤盐!
路明非笑着冲她挥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然后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盘了一遍。
楚子航的审判会,走过场,有校长和恺撒兜着,再加上明里暗里删干净的那些东西,翻不了天。
芬里厄的尼伯龙根,封死了,物理加炼金双保险,谁也找不着。
夏弥在学院里,自己在看着。断龙台就在他身上,校董会暂时也没敢再伸手。
至于圣宫医学会,那帮人藏得深,可一时半会儿也咬不到他头上来。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埋的都埋了。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压在肩膀上好几个月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这个学期,他终于可以安心咸鱼了。
他低头看绘梨衣。她正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两颗小小的星星。
她举起便签本。
上面写着:sakura,回去打游戏吗?
路明非笑了:打。今晚带你上分。
她把便签本翻了一页,又写:好。我给sakura热牛奶。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脸上重新挂上了衰仔的微笑,摸了摸绘梨衣的头。
什么龙王,什么审判会,什么戴着鸟嘴面具的神秘组织,此刻都得靠边站。
他现在只想回宿舍,打游戏,喝他女朋友亲手热的牛奶。
咸鱼的人生,大抵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