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课在三号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教授。
这门课的教授是个干瘦的德国老头,说话像锯木头,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外蹦,讲的内容却极难。
今天讲的是炼金矩阵的共振频率,黑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楚子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固定的座位,从入学第一天起几乎就没变过。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走得飞快,把黑板上的矩阵一个不落地抄下来。
他出院刚一周,左肺还有点闷,但已经不影响听课了。
上课铃响过十分钟,他旁边的空位忽然被人拉开了。
楚子航没抬头,他以为是迟到的同学。
直到一个保温桶轻轻放在他桌角,他才偏过头。
夏弥冲他眨了眨眼,把书包塞到桌肚里,动作轻车熟路,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
你怎么坐这儿?楚子航压低声音。
那边太挤了。夏弥也压低声音,指了指教室另一头,而且我笔记记得不好,坐你旁边,抄你的。
你可以问教授。
问教授哪有抄学长的方便。夏弥理直气壮,把笔记本摊开,然后凑过来看楚子航的本子,哇,你字写得真好看,跟印刷的一样。
楚子航没接话,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夏弥的眼睛弯了一下。
德国老头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矩阵,转过身开始讲共振的原理。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条直线,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打瞌睡了。
夏弥听了五分钟,就开始走神。
她先是在笔记本的边角上画小人,画了一个面瘫脸的,旁边写楚师兄;又画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旁边写。
画完她自己看了看,觉得很满意,把本子往楚子航那边推了推。
楚子航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把本子推回去的时候,在楚师兄那个小人旁边,添了一把刀。
夏弥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师兄,她在纸条上写,推过去,你什么星座?
楚子航看了纸条一眼,在下面写:双子。
几月几号?
六月一号。
夏弥的眼睛亮了,她在纸条上刷刷地写:那你上升星座肯定落在巨蟹!我跟你说,你这种就是伪双子、真巨蟹。巨蟹座什么特点你知道吗?肉肉的,心事特别多,敏感,心比嘴快一万倍,你等他说话,等到睡着了他还在酝酿,而且死要面子,如果他觉得面子受了一点损伤,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了,宁愿自己憋着。
楚子航看着这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沉默了几秒,在下面写:你怎么知道我的星盘?
夏弥咬着笔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你不觉得……我特别了解你么?
楚子航抬起头,看着她。
夏弥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她把纸条抽回去,又写了一行,推过来。
我们以前是同学啊,同学。仕兰中学的同学,我们上的是一个初中,我后来转走的。
楚子航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沉睡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
仕兰中学,他在那里读了六年,从初中到高中。
他记得学校的操场,记得篮球场,记得教学楼后面那排梧桐树。
可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夏弥。
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不太看人,仕兰中学有很多漂亮女生,可她们对他来说,只是操场上、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模糊影子。
我不记得。他在纸条上写。
我知道你不记得。夏弥写,你那时候眼里只有篮球场和书本,哪看得见我们这些小师妹。
她写小师妹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依旧挂着微笑,可楚子航总觉得,她的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努力去想,人来人往的操场,男生在打篮球,女生们聚在球场边,翻着杂志,看男生打篮球。
阳光很亮,蝉鸣很吵。
在那些模糊的影子里,是不是真的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远处,看过他?
他想不起来。
可他莫名地觉得,她应该在那里。
你那时候……楚子航压低声音,为什么转走?
家里的事。夏弥说。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搬去北京了。
北京。
楚子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两个字有反应。
北京,那是仕兰中学之外的一个遥远的城市,他从来没去过。
可这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脏莫名地缩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细想,教室前面忽然传来教授的声音。
……以上是共鸣阵的基础理论。讲台上的教授拍了拍手,把一屋子走神的人惊醒,理论讲完了。下面,请一位同学上来,演示她这学期设计的新炼金阵。
教授翻了翻名册。
艾莉?李。
教室后排,艾莉李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沿着过道走到讲台上,对教授微微欠身,然后转过身,面对整个教室。
我设计的是一个血统共鸣阵,她说,声音不高,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原理是通过矩阵的共振,放大并读取阵中混血种的血统波动。理论上,它能分辨出非常细微的血统层级差异,比学院现行的检测手段精确得多。
教授点了点头:演示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人站在阵眼的位置,艾莉李说,作为共鸣的媒介。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一排,两排,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夏弥身上。
夏弥同学,艾莉李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得挑不出一点毛病,能帮我一个小忙吗?
夏弥愣了一下。
她和艾莉李不算熟,平时没什么来往。
但她们确实是自己人,逆命司的人不多,彼此都认得。
师姐在课堂上找她帮个小忙,又是当着教授和全班的面,没什么好推辞的。
她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王的血统,并非混血种可以探寻。
她没多想,回头冲楚子航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沿着过道往讲台走。
好啊。她说。
楚子航看着夏弥的背影走上讲台。
艾莉李已经蹲在地上,用一支银色的笔在地板上勾画阵图。
线条繁复而精密,一圈套着一圈,像某种正在盛开的、银白色的花。
夏弥站在她旁边,低头笑着说了句什么,艾莉李也笑着回了一句。
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关系还不错的同学。
可楚子航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阵图画好了。艾莉李站起身,把银色的笔收起来,侧身做了个的手势,夏弥同学,站到中间来。
夏弥应了一声,抬脚走进了阵图的中央。
艾莉李退到阵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银白色的光。
那么,她微笑着,开始了。
光,从阵图的纹路里,一圈一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