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人民医院的时候,李医生已经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看见陈默进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
“陈师傅,今天不光是我找你——我们方副院长看了老赵的复查片子,点名要见你。”
“方副院长?”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是来给老赵做第三次接骨膏换药的,顺便跟李医生讨论一下后续的康复训练方案。
没想到副院长会出面。
这中间肯定有他不了解的关节,一个骨裂病人的愈合速度再快,也不至于惊动三甲医院的副院长。
李医生边走边解释:“赵大勇的片子前天早上拍的,入院时骨裂断端间隙是两毫米,常规愈合周期是十二到十六周。”
“前天复查,间隙已经缩到零点八毫米,骨痂明显生长。”
“我们骨科主任看了片子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正常愈合速度,这是加速愈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任把这事报告了方副院长,方副院长调了赵大勇的全部病历,然后让我务必把你请过来。”
两个人穿过住院部一楼的长廊,拐进行政办公区。
会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李医生推开门,陈默跟着进去,一眼扫过去,把在场的人看了个清楚。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的胸牌上写着“中医科主任——冯秀珍”。
她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气质儒雅,面前摆着一份摊开的病历复印件,正是方副院长。
靠门这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应该是负责记录的秘书。
“这位就是陈师傅?”
方副院长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比我想象的年轻,请坐。”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在会议桌的空位坐下。
方副院长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是典型的学者型管理者风格,不急不缓但每句话都戳在要害上。
“赵大勇的骨裂愈合情况,我们骨科和中医科联合做了跟踪评估。”
“入院时他的胫骨中段骨裂断端间隙约两毫米,周围软组织肿胀明显,伴有低热和局部红肿。”
“常规治疗方案是抗感染加外固定,预期愈合周期是十二到十六周。”
他翻开面前那份病历复印件,推到陈默面前:“两天前,他的家属在中医科指导下开始外敷你提供的接骨膏配方。”
“今天早上拍片复查,骨裂断端间隙缩小到零点八毫米,骨痂已经开始生长。”
“这个愈合速度,赵大勇的主治医生和我们的骨科主任都感到非常意外。”
冯秀珍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吐字极清晰,一字一句都带着老中医特有的谨慎和分寸。
“接骨膏的调剂和制作是我亲自把关的,十六味药材中有几味药的配伍很有讲究。”
“骨碎补和自然铜的组合,现代药理学研究已经证实了这两种药材对成骨细胞活性有显着的促进作用。”
“另外当归和川芎的比例不是常规的一比一,而是三比二,活血兼顾补血,这个配比很见功底。”
“陈师傅,你在青石县拿到这个方子的时候,对方有没有跟你说过它的来历?”
“没有。”陈默如实回答,“给我方子的人姓徐,在青石县主街上摆摊,眼睛不太好。”
“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送给我当谢礼。我帮他买了一瓶矿泉水。”
冯秀珍和方副院长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意外。
一个祖传古方,就这么随随便便送给了一个帮自己买了一瓶矿泉水的年轻人,这事听着不太真实,但陈默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我在基层医院干了三十年,见过的民间验方不下几百个,绝大部分都是心理安慰,真正有临床价值的凤毛麟角。”
李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是这个接骨膏,我亲眼看到了它的效果。”
“陈师傅,你在工地做康复师,来我这边的都是骨折术后和骨裂的病人,这种病人在建筑行业太多了,如果这个方子能推广……”
方副院长抬起手,李医生立刻收住了话头。
会议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秘书敲键盘的声音。
方副院长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陈默,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一些。
“陈师傅,这个方子有没有经过新药审批?有没有做过系统的临床验证?”
“目前都没有,只有赵大勇这一个病例。”
陈默回答得很坦然。
他知道方副院长在想什么,一个没有临床数据的民间偏方,疗效再好,三甲医院也不敢大规模推广。
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方副院长点了点头,似乎对陈默的坦诚很满意。
“一个病例不够,在医学统计学上没有任何意义。”
“但赵大勇的愈合速度确实超出了常规预期,这个事实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们以人民医院中医科和骨科的名义,启动一个小范围的临床验证。”
“招募符合条件的骨折术后和骨裂患者进行外敷治疗,用标准化的评估指标来验证接骨膏的疗效和安全性。”
“验证期间,接骨膏的配方和制作工艺由中医科的冯主任全程把关,知识产权归你,医院不占任何权益。
“医院提供临床资源和评估体系,你提供方子。”
陈默沉默了几秒。
方副院长的条件是他目前为止遇到过的最慷慨的合作提议。
医院出资源、出专家,验证完了知识产权还是他的。
但正因为条件太好了,他才格外谨慎。
他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执业医师资格、没有药学背景的康复师。
而接骨膏一旦进入临床验证阶段,就不再是一张手写的黄纸片,而是一个受到严格监管的医疗产品。
任何环节出了问题,法律风险都将是巨大的。
“方院长,冯主任,有件事我需要说在前面。”
陈默把工具包里的那个小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方子的知识产权确实在我手里,但我需要明确一点。”
“我是一个没有执业医师证的康复师,接骨膏一旦进入临床验证阶段,后续的审批、监管、法律责任,我没有能力独立承担。”
“如果我参与,需要跟有资质的机构合作。”
方副院长和冯秀珍同时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冯秀珍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陈师傅很谨慎啊,年纪轻轻,想事情倒是周全。”
“你的意思是,希望医院在验证阶段就介入,从技术上和法律上共同承担后续的责任和义务?”
“是的。”陈默把瓷瓶往前推了推。
“方子可以拿出来验证,疗效可以公开评估,但如果要推进后面的新药审批和临床推广,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平台。”
方副院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忽然开口了,话是对冯秀珍说的:“冯主任,你觉得呢?”
冯秀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个小瓷瓶,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点膏体在手指上,凑近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膏体细腻,蜂蜜调和的比例把握得很好,药香醇厚但不刺鼻,炮制工艺很到位。”
她盖上瓶盖,抬头看着陈默,“你应该不是自己做出来的吧?”
“不是我做的。”
陈默如实说,“我没有制药的基础,这瓶是老赵住院后,中医科帮忙代加工的。”
冯秀珍点了点头,像是验证了什么猜想。
她把瓷瓶放回桌上,转向方副院长:“方院长,我个人觉得这个验证可以做。”
“先小范围做临床数据,等数据出来再讨论后续的事。”
“但有两个前提,第一,配方和工艺必须由中医科全程把关,确保质量可控。”
“第二,验证期间的所有法律文件和知情同意书,由医院方面起草,陈师傅作为知识产权方参与审核。”
方副院长也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另外,医院一直在筹备疑难杂症会诊中心,希望能引进一些有特殊专长的人才。”
“陈师傅,你在推拿康复和骨伤愈合方面的实践能力,我们骨科和中医科都有所了解。”
“如果你愿意,我想邀请你加入这个项目,作为院外特聘的康复顾问。”
“不需要坐班,有合适的疑难病例会提前通知你来会诊,按次结算会诊费。”
“你可以继续在回春堂做你的推拿,在瀚海工地做你的康复师,不影响你现有的工作。”